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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桶箍一旦如此除掉,世界必将呈现出漫无边际的,往日存在的作为自明之舞的世界共同精神语言(这里不妨暂且称为)将陷于瘫痪或几近瘫痪,而由混沌状态向下一代过渡,其所需时间恐比人们预想的还要漫长。一言以蔽之,一场长得令人透不过气的深刻的危机性精神混沌即在我们眼前。自不待言,日本战后的政治社会结构和精神结构也将被迫进行根本变革,很多领域都将归为一张白纸,框架将大规模清洗而重新开始建筑——无论政治领域还是经济领域,抑或文化领域。这样,迄今为止被视为自明之物、任何人都不曾怀疑的事情,势必无所谓自明而在一夜之间失去其正当性,这当然有是日本这个国家洗心革面的良机。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尽管我们面临这千载良机,手里却没有堪可用作指标的共同Principle。我们有可能在致命的Paradox面前茫然伫立——由于我们注意到这样一个简单事实即造成迫切需要共同Principle这一状况的,乃是共同Principle的丧失本身。”
论文相当冗长,扼要归纳起来大致如此。
“但是,现实中人的行动不可能没有任何指标。”绵谷升说道,“至少需要暂时的、假设的Principle模式。而日本这个国家现阶段所能提供的模式恐不外乎‘效率’。如果长期以来不断给予共产主义体制以拦腰一击并导致其崩溃的是‘经济效率’,则我们在混乱时期将其视为实物性规范而敷衍于整体未必没有道理。试想,除了如何才能提高效率以外,我们日本人在整个战后难道创造谷其他哲学或类似哲学的东西吗?诚然,效率性在方向性明确的时候是立竿见影的,而一旦方向性的明确度失去,效率性刹那间即会变得软弱无力,如何在大海正中遇险失去方向之时任凭有多少熟练得力的划船手也毫无意义一样。高效率地朝错误方向前进,比原地踏步还要糟糕。而规定正确的方向性的,只能是拥有高度职能的Principle。可惜我们现在厥如,无可救药的厥如。”
绵谷升铺展的逻辑有一定的舒服力和洞察力,对此我也不能不承认。问题是读了好几遍我还是弄不清楚绵谷升作为个人或作为政治家到底寻求什么——措施何在?
绵谷升还在另一篇文章中谈及“满洲国”,这个我倒读得津津有味。文章说,帝国陆军在昭和初期便为设想中的对苏全面作战探讨过大量征调防寒军服的可能性。那以前陆军未曾经历过西伯利亚那样极端寒冷地带里的实际战斗,所以冬季防寒措施乃是亟待完善的一个方面。可以说部队几乎没有任何冬季作战准备以应付可能的边境纠纷引起的突发性大规模对苏战争(这并非没有可能)。为此,参谋本部设置了对苏战争可能性研究班,在兵战部门就严寒地带专用被服进行实质性研究。为了把握真正的严寒是怎么一种程度,他们实际跑到时值隆冬的萨哈林岛,在酷寒中使用实战部队试穿防寒靴、大衣和内衣,对于苏军现有装备以及拿破仑军队用于对俄作战的衣服进行了彻底研究,从而得出结论说:“陆军现有防寒装备不可能度过西伯利亚的冬季。”他们预计前线士兵将有大约三分之二因患有冻伤而失去战斗力。陆军防寒被服的设想条件是多少温和些的中国北方的冬季,且绝对数量也不足。研究班暂且试算出有效装备十个师防寒被服所需绵羊的只数(班上流行的玩笑是算羊只数算得睡觉工夫都没有了)及其加工所需设备的规模,提出了研究报告。
报告书这说,日本国内饲养的绵羊只数显然无法保证日本在受到经济制裁或实质性封锁的情况下在北方打赢一场长期对苏战争。这样,满蒙地区稳定的羊毛(以及兔毛皮等)供给及其加工设备的确保便是必不可少的。为视察情况而于一九三二年前往成立不久的“满洲国”的,即是绵谷升的伯父。他的任务是估算“满洲国”内需多长时间才能实际保障如此数量的供给。他毕业于陆军大学,是专门搞logistics(兵站学)的年轻技术官僚,这项任务是他接受的第一个重头任务。他将防寒被服问题看作现代兵站一个典型事例而详尽地做了数字分析。
绵谷升的伯父经熟人介绍在奉天见到了石原莞尔(日本陆军中将1889-1949。策划九一八事变,在伪“满洲国”的成立过程中起重要作用。),两人对饮了个通宵。石原极力主张避免为了中国大陆而同苏联全面开战,认为打赢战争的关键在于兵站的强化,即在于新生满洲的迅速工业化和确立自给自足经济。石原说得条理清晰而又热切感人。此外还说到日本农业移民在农牧畜业的组织化效率化方面的重要性。石原原本主张不应该将“满洲国”弄成如朝鲜和台湾那样的赤裸裸的日本殖民地,而应使其成为亚洲国家的新样板,但在认为“满洲国”终归乃是日本对苏以至对英美作战的兵站基地这点上却是十足的实用主义。他相信:现阶段拥有实施对西欧战争(即他所说的“最终战争”)的能力的国家亚洲唯独日本,因此日本有义务协助其他各国从西欧诸国统治下获得解放。不管怎么说,在当时帝国陆军将校中石原是最为关心兵站问题且深有造诣的人物。一般军人总以为兵站本身是“女人气的”,而认为纵使装备不足也舍身勇敢作战才是陛下的军人之道,以可怜的装备和少量人员扑向强有力的对手并取得战果方是真正的武功,“以兵站跟随不上的快速”驱敌前进被视为一种荣誉。这在身为优秀技术官僚的绵谷升伯父看来纯属荒唐至极。没有兵站作后盾即开始持久战争无异于自杀行为。苏联由于斯大林的集约性经济五年计划而使军备得到飞跃发展进入现代化。长达五年的充满血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使得旧世界的价值观一败涂地,机械化战争使欧洲各国的战略和后勤概念为之一变。作为驻外武官在柏林生活过两年的绵谷升伯父对此感同身受,然而大多数日本军人的认识水平,仍停留在陶醉于日俄战争胜利的当时。
绵谷升伯父在石原明晰的逻辑和世界观以至超凡的魅力面前大为折服。两人的亲密交往在伯父返回日本后仍未间断。后来石原从满洲回来转任舞鹤要塞司令,绵谷升伯父还去见了他好几次。他关于“满洲国”内绵羊饲养与加工设备情况的详细而中肯的报告,回国不久即提交给本部而受到高度评价,但不久由于一九三九年诺门坎事件中的惨败以及英美加强经济制裁,军部的目光逐渐转向南洋,对苏作战可能性研究班的活动于是不了了之。不过,诺门坎事件之所以球初早早结束而没有发展成为大规模战争,研究班那份断言“以现在装备无法实施冬季对苏战斗”的报告是起了一定作用的。球风吹起之后,注重面子的日军居然痛痛快快退出了战斗,通过外交谈判将不是很好的呼伦贝尔草原的一角让给了外蒙和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