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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都必须学会让身体动起来。不能总躺在这里徒然仰望天花板。这太四面受敌了。若在如此状态下遭遇敌手——例如有猛禽扑来——基本没有活命希望。他首先动了动手指。左右两手各五只,总共长着十只长手指。十指有许许多多关节。动作的配合很复杂。何况全身上下似乎已经麻痹(就好像身体浸在大比重黏性液体中),无法向末端部位传送力气。
但他还是闭起眼睛集中注意力,耐着性子反复尝试。如此时间里,两手的指头可以渐渐自由活动了。关节虽然动得慢,但知道怎么动了。指尖动起来后,原先遍及全身的麻痹感逐渐淡薄退去。但是,随之而来的剧痛就好像要填空补缺似的——或者简直像凶险的黑色礁石,开始一点一点折磨他的身体。
花了好一会儿时间他才弄明白那是空腹感。那是从未体验过的,或者说至少记忆中不曾体验过的势不可挡的空腹感。感觉就像是足有一个星期没吃东西了——哪怕一小片——身体正中央仿佛出现一个真空的空洞。浑身上下骨骼吱呀作响,筋肉被狠狠勒紧,五脏六腑处处痉挛。
萨姆沙难以忍受这种痛苦,他把双肘支在床垫上,一点一点欠起上半身。脊梁骨几次咔咔发出骇人的声响。到底在这床上躺了多长时间呢?身体所有部位都对起身、对改变原有姿势一事高声表明抗议。尽管这样,他还是百般忍受痛苦,拼凑大凡所有的力气直起上身,使之成为坐在床上的姿势。
多么不成样子的身体啊!他飞快打量自己赤裸的肉体,用手触摸看不见的部位。萨姆沙不由得思忖:不单单不成样子,还毫不设防。滑溜溜的白色肌体(体毛似有若无)。全然没有遮挡的柔软的腹部。形状奇特的——奇特得几乎无由存在的——生殖器,分别仅有两条的细细瘦瘦的胳膊和腿。青筋隆起的脆弱的血管。仿佛一折即断的摇摇摆摆的脖颈。歪歪扭扭的大脑袋。脑袋顶端覆盖的纠结发硬的长头发。俨然贝壳左右唐突地支出的耳朵。这样的东西果真是自己的吗?以如此不合理的、仿佛即刻土崩瓦解的身体(防御性外壳也好攻击性武器也好都未被赋予)能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下去吗?为什么没有成为鱼呢?为什么没有成为向日葵呢?还是鱼或向日葵更说得过去。至少比作为格里高尔·萨姆沙合理得多。他情不自禁地这样想道。
尽管如此,他还是下决心把双腿放下床,脚底踩着地板。裸露的木地板比预想的凉得多,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接着,他不怕再三再四的严重失败,任凭身体四下碰撞,最后终于用两腿成功地站在那里。他用一只手紧握床框,就那样好一会儿静止不动。可是,一动不动时间里,觉得脑袋重得异乎寻常,没办法让脖子笔直挺立。腋下流出汗来。生殖器因极度紧张而彻底收敛。他大大做了几次深呼吸,以便使紧张变僵的躯体放松下来。
身体在某种程度上习惯在地板站立之后,往下必须学会行走。问题是,用两条腿行走是近乎拷打的苦役,每动一下都会带来剧烈的肉体痛苦。左右两腿交替向前移动,从任何观点来看都是反自然法则的不合理行为。视角高,而且处于不安稳位置。这使得他直不起身子。最初时间里,理解腰骨和膝部关节的连动性并保持其平衡是极其艰难的事。每前进一步,对于跌倒的恐惧都让他双膝颤抖,两手不得不死死扶住墙壁。
话虽这么说,却又不能永远待在这房间里不动。必须在哪里找到像样的食物。再不把食物送入口中,这剧烈的空腹迟早要吃掉以至毁掉他的身体。
他抓着墙壁踉踉跄跄向前移动,花很长时间才移到门口。时间单位也好测算方法也好都无从知晓。反正是很长时间。劈头盖脑的痛苦总量将其作为实感告诉了他。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移动时间里一个个掌握了关节和筋肉的运用方法。虽然速度仍迟迟不得增进,动作也别别扭扭,还需要支撑,但作为身体行动不便之人,或许总算可以应付了。
他手握把手,往里一拉。门扇岿然不动。推也不成。之后往右转了转。门带着轻微的吱扭声往内侧打开。没有上锁。他把脸从门缝间往外探出一点点。走廊空无人影,四周鸦雀无声,如深海的底。他先把左腿踏进走廊,依然单手抓着门边将半边身子移出门外。而后将右腿迈进走廊,紧紧手扶墙壁,一步一挪地光脚在走廊里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