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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首先走进卧室,确认丈夫是否还在安睡。丈夫每次都肯定酣睡不醒。然后我再去孩子的房间瞧瞧。孩子同样也在深深酣眠。他们一无所知,深信世界毫无变化照常运转。其实并非如此。世界正在他们并不知晓的地方发生变化,直至无可挽回。
有一次在深夜里,我定定地盯着丈夫酣睡中的脸好一会儿。因为卧室里咣当一声,我慌忙跑去一看,原来是闹钟掉到地板上。大概是丈夫在睡梦中舞动手臂,将闹钟碰落下去。然而丈夫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似的安然熟睡。哎呀,到底发生什么这人才会睁眼醒来?我捡起闹钟,放回枕畔,又抱着胳膊仔细端详丈夫的脸庞。回想起来,我许久不曾端详丈夫的睡容了。
刚结婚时我常常毫无意义地端详这张睡脸。并且暗想,只要这个人这般安然熟睡,就意味着我平安无事享受着呵护。
然而曾几何时,我不再这么做了。是何时开始的呢?大概是那次因为给孩子取名,我跟丈夫的母亲发生了争执。丈夫的母亲加入了宗教团体,从那里“请”回一个名字。忘记那是什么名字了,但总之我可无意“请”那种玩意儿。为此我头一次和婆婆争吵。是相当激烈的争吵。可是丈夫不发一言。他不站在哪一边,只是一个劲地在一旁劝架。
我猜大概就是在那次,我失去了享受丈夫呵护的真实感。是的,丈夫没有保护我。我大感愤慨。对丈夫甚至比对婆婆还愤慨。这当然是以前的事了,我和婆婆事后很快就重归于好。儿子的名字由我自己取。跟丈夫也很快和好如初。
但我猜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知不觉地,我不再端详丈夫的睡颜了。
我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凝视他的睡脸。一只赤裸的脚以奇妙的角度从被子一侧伸出来。简直让人以为是别人的脚。大脚硬邦邦的。嘴巴半张着,下唇松松垮垮垂向下方,鼻翼不时像忽然想起来似的猛然一颤。眼睛下面的黑痣大得异样,显得猥琐。眼睛闭得也有些缺乏风度。眼睑松弛,望去像个退色的肉盖子。睡得简直像个傻瓜,我心想。睡得简直像个傻瓜。这人睡觉时脸怎么这样难看?不管怎么说都太过分了。从前可不是这样。刚结婚那阵子,这张脸显得更加神气。同样是熟睡,睡容也没像这般邋遢。
我试着回忆丈夫从前的睡颜是什么模样。但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只能想起那张睡脸绝非这般邋遢。或许这仅仅是我的一厢情愿。或许他从前也是这样一副睡容。或许只是我的移情作用。若是我的母亲,她一定会这么说。你这个人,结婚后还钟情于对方,至多也就两三年。这是她的口头禅。
但我明白并非如此。不错,丈夫是变得丑陋了。脸庞失去了张力。这大概就是所谓上年纪。丈夫上了年纪,并且倦容历历。生活磨蚀了他。从今以后,他无疑将变得更加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