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牛河 这就是重新回到原点? (第3/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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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吾住的房间面对着马路。虽然说不上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也不少。近旁有所小学,某些时间会有许多孩子走过。公寓对面,一些小小的住宅鳞次栉比地伫立着,都是不带院落的两层小楼。马路前方有一家卖酒的小店、一家面向小学生的文具店。隔着两个街区,有一个小小的派出所。附近无处可以藏身,如果一直站在马路边抬头盯着天吾的房间,就算运气好没被天吾发现,邻居们也肯定会投来狐疑的目光。更何况像牛河这样相貌“非同寻常”的角色,居民们的警惕程度无疑要提高两级。没准会把他看成对放学的孩子有企图的变态,喊来派出所的警察。
要监视别人,首先得找到合适的场地。那必须是不惹眼、能观察对方行动、可以确保饮水与食品补给途径的所在。最理想的是一个能将天吾的房间收入视野的单间。在那里支好三脚架,装上带望远镜头的照相机,监视屋内的动静和进出的人。一个人来做,自然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连续监视,不过一天十小时倒可以对付过去。但不必多说,如此理想的场所不容易找。
尽管如此,牛河还是在附近东奔西走,寻找这样的地方。他是个不轻言放弃的人,竭尽所能四处奔走,锲而不舍地追逐着一缕微小的可能性。这种执著正是他的独到之处。但耗费半天时间,将附近一带的角落寻访了个遍,牛河死心了。高圆寺一带是密集的住宅区,地势平坦,又没有高楼大厦,能将天吾的房间纳入视野的地方极其有限。而且在这一角,能让他藏身的场所一处也没有。
当脑海里没有好主意时,牛河总是泡在温呼呼的浴缸里,长长地洗个澡。所以他一回家就先放洗澡水,然后泡在合成树脂浴缸里,听着收音机里的西贝柳斯小提琴协奏曲。不是想听西贝柳斯,而且他的协奏曲很难说是适合在一日结束之际泡在浴缸里听的音乐。也许芬兰人在漫漫长夜里喜欢洗着桑拿浴听西贝柳斯,然而在文京区小日向的两居室公寓狭小的一体式浴室里,西贝柳斯音乐中的情感稍嫌浓烈,乐音里蕴含了太多的紧迫感。但牛河并不介意。只要背景里有音乐流淌便已足够。流淌的是拉莫的音乐会,他大概也会毫无怨言地听;流淌的是舒曼的《狂欢节》,他大概还是会毫无怨言地听。刚巧此时调频电台播放的是西贝柳斯的小提琴协奏曲。仅此而已。
牛河一如平时,将一半的意识清空,让它休息,用余下的一半来思考。于是大卫·奥伊斯特拉赫演奏的西贝柳斯音乐,主要从那清空的领域穿过。如同微风从洞开的入口进来,再从洞开的出口出去。作为欣赏音乐的方法也许不值得称颂。得知自己的音乐遭到如此对待,西贝柳斯也许要蹙着浓密的双眉,粗壮的脖子上聚起几根皱纹。但西贝柳斯在很久前便已过世,奥伊斯特拉赫也名登鬼录,所以牛河不必顾忌任何人,只管左耳进右耳出地听音乐,用那没有清空的半边意识漫无边际地想来想去。
在这种时候,他喜欢不限定对象进行思考。像把一群狗放到广漠的原野上,让意识自由地尽情奔跑。告诉它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然后不再过问。他自己则浸泡在温水里,浸到脖子,眯着眼睛,似听非听地听着音乐,心不在焉。狗儿漫无目的地连蹦带跳,在坡道上翻来滚去,不厌其烦地你追我赶,发现松鼠就徒劳无功地猛追,满身泥土草叶,玩累了便回到他身旁。牛河抚摸着它们的脑袋,再次给它们带上项圈。这时音乐已经结束。西贝柳斯的协奏曲大约三十分钟演奏完毕。长度恰到好处。播音员宣告,下一支曲子是雅纳切克的《小交响曲》。雅纳切克的《小交响曲》这个曲名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想不出是在哪里。他努力想着,视野却不知为何模糊起来,眼球蒙上了一层淡黄的烟霭。一定是在浴缸里泡得太久的缘故。牛河只好作罢,关上收音机爬出浴缸,只在腰间裹了条浴巾,从冰箱里拿出啤酒。
牛河独自住在这里。以前曾经有妻子,有两个小女儿。在神奈川县大和市中央林间买了一栋小楼,住在那里。有个院子,虽然小却铺满绿草,养了一只狗。妻子的容貌说得过去,孩子们也都称得上漂亮。两个女儿一点也没有继承牛河的相貌。他自然是松了一口气。
但忽然飞来一场横祸,如今只剩了他一个人。连自己曾有过妻儿、在郊外有一所房子的事实,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错觉,是不是自己无意识地随心捏造的往日记忆。但这些当然真实地发生过。自己有过同床共枕的妻子,有过两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抽屉里有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在照片里,全家都面带幸福的微笑,连狗儿似乎都在笑。
一家人重归于好的可能性荡然无存。妻子和孩子们住在名古屋。孩子们有了新的父亲。一个相貌正常的父亲,在小学的父亲参观日露面,女儿们也不会感到羞耻。女儿们已有四年没跟牛河见过面了,但毫无感觉遗憾的样子,甚至连封信也不寄来。见不到女儿,牛河自己看上去似乎也不怎么遗憾。当然,那并不意味着他不疼爱两个女儿。只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首先确保自己这一存在,为此必须暂时关闭无关紧要的心灵电路。
而且他也明白,不论离得多么遥远,女儿们身上都流淌着自己的血。即使她们彻底忘了父亲,那血也不会迷失自己的道路。它们拥有长久得惊人的记忆。而有朝一日,大脑袋的标志恐怕还会再次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时刻意想不到的地方。到那时,人们肯定会伴随着叹息忆起牛河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