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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二天早晨起,阿吉翁开始工作。他的印地语老师是一个长着黑眼睛的英俊小伙子,叫弗亚尔登亚,布拉德利先生把他介绍给他。这位印度小伙子微笑着,他的英语讲得不错,举止十分得体;当和善的英国人友好地向他伸出手来表示欢迎的时候,他竟然吓得朝后退,他以后也尽量避免同这位白人有身体的接触,他不想弄脏传教士,因为他属于特权阶层。椅子也不坐,因为他知道,那是留给外国人使用的。他的胳膊下夹着一卷挺好看的席子,他将席子朝砖地上一铺,然后盘起双腿、上身笔挺地端坐在席子上。他对学生的努力是满意的,他的学生也模仿着老师模样,学习这门艺术,上课的时候,他就一直坐在地上一张相同的席子上,尽管刚开始时,所有的关节都很疼痛,以后也就习惯了。这位学生努力地耐心地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练习着。他们每天早晨的学习从用印地语相互问候开始,这是年轻的老师诲人不倦地微笑着教给他的。他每天都以新的勇气投入到与印地语的腭音的战斗中,刚开始时,这种发音对他来说,就如同含混不清的呼噜声,他得区分它们,并学会怎样发音。
印地语这样奇特,上午和这位和气的语言老师在一起,时间过得特别快,而一到下午和晚上,有足够的时间让这位有上进心的阿吉翁先生充分领略孤独的滋味。他和他的房东的关系还说不清楚,房东好像一半是他的靠山,一半又像是他的上司,这位房东很少在家,他多数是在中午时分或步行或骑马从城里回来,作为这里的主人主持每天的午餐,他有时也带回他的英文文书,午餐后,花上两三个小时在阳台上抽烟和睡觉,晚餐后,再花上几个小时到他的账房或者书房里去。他偶尔也花上几天工夫出去采购货物,而他的新房客有点相反,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那些表情冷漠、沉默寡言的商人去打交道。对布拉德利先生的有些生活方式,传教士并不喜欢。例如下班后,布拉德利先生有时和他的文书在一起,喝着由朗姆酒与柠檬汁掺和起来的混合物,不到酩酊大醉绝不罢休。起初,他也曾邀请过年轻的传教士与他一起同酌共饮,但每次都被婉言谢绝了。
在这种情况下,阿吉翁的日常生活是乏味的。在既单调又漫长的下午,热浪向他的小屋子袭来。他试图应用那刚刚入门的蹩脚的印地语,找个仆人聊聊,他来到了厨房。然而穆斯林厨师并不答理他,那样子挺傲慢,仿佛他并不存在似的,送水的和打杂的两个仆人无所事事,几个小时坐在席子上,嘴里嚼着槟榔,他们对主人的语言练习没有兴趣。
有一天,布拉德利先生出现在厨房的门口,这时,送水的和打杂的两个小调皮正为传教士说错了几个单词而笑得拍打着自己细瘦的双腿。布拉德利看到这情景咬着嘴唇,上前就给勤杂工一记大耳光,又踢了送水工一脚,然后一声不吭地将阿吉翁带走了。在他的房间,他的火气仍未消去:“我给您说过多少次,不要和这些人多啰嗦!您要把这些仆人搞得没有规矩了。当然,您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无论如何,一个英国人不能在这些棕色皮肤的调皮鬼面前充当小丑。”
说完,他就走出门去,受到冒犯的阿吉翁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孤独的传教士只有到了星期天才与人群接触,每逢星期天,他总是来到教堂,替那些偷懒的英国教士代为传教。不过他现在所面对的不是他所熟悉的家乡的农民和羊毛织工,而是一些富有的商人、疲惫不堪的面露病态的妇人和充满朝气的年轻职员,这使他觉得有陌生感,并感到失望。
每当他偶尔因为自己的处境而心境不佳时,他也有自我安慰的办法,而且从未失灵过。他带着采集标本的小盒,拿起顶端安装着铁丝网罩的长长的旧竹竿,到郊外去远足。太阳光的炽烈以及印度的天气令大多数英国人为之悲叹,而阿吉翁却喜欢它们,他觉得它们美妙,因为他觉得精神爽朗,不知道什么叫疲劳。这个国家对他的大自然的研究和业余爱好来说,简直就是一块欢乐无比的芳草地,处处都是不知名的花草树木、小鸟、昆虫,所有的一切都让他留连忘返,他下决心陆陆续续地把它们都认识遍。罕见的蜥蜴和蝎子,巨大而肥胖的蜈蚣和其他的小精灵很少能让他害怕。自从在浴室里用木棒砸死一条大蛇之后,他就越来越不怕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动物了。
当他用他的网罩捕捉到第一只美丽的大蝴蝶的时候,他看到它已成网中之物,便小心地捏住这只骄傲的光彩夺目的蝴蝶,它宽大的翅膀闪烁着雪花般的银白色,翅翼上蒙罩着一层薄薄的绒毛,这时因为兴奋,他的心竟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自他还是孩子的时候,第一次捉住一只黄色的凤蝶以来,他就似乎再也没有感受过这种感觉。令人高兴的是,他适应了热带丛林中的生活,如果他在原始森林中深深地陷进泥淖坑,或者是被乱叫的猴群嘲弄,或者是受到狂怒的蚁群的攻击,他也不会灰心丧气。不过也有这么一次,一群大象穿过密集的小丛林,好像发生了地震,暴风雨即将来临,他吓得蹲到一棵巨大的橡胶树的后面,浑身发抖,乞求上帝的保佑。这些日子以来,住在那间空气流通的卧室里,每天清晨被附近树林里猴子们的尖叫声吵醒,在夜里,倾听亚洲胡狼的嚎叫,对此,他早已习以为常。他的脸庞在瘦削下去,皮肤渐渐晒黑,在显出男子汉阳刚之气的脸盘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警觉的光彩。
他越来越频繁地在城里,特别是在宁静的乡间漫步。随着他对印度教徒们的了解逐渐加深,他也越来越喜爱上他们。不过下层人民的生活习俗使他困扰,使他感到难堪。妇女们可以裸露着上身在外面行走,在小巷里可常见到妇女们裸露着颈、胳膊和胸脯,传教士对此很难适应,尽管这看上去是那样的漂亮。
除了这些有伤风化的事之外,没有什么比一个谜团更让他苦恼和思索了,这个谜团就是这些人的精神生活。目光所及之处,都可见到宗教的踪迹。在这里,无论是在哪一个工作日或在哪一条大街小巷,你所见到的任何一个信徒都那样的虔诚,而在伦敦,哪怕你是在最盛大的教会节日里,你都不可能见到这种情况。这里到处都可以看到寺庙、塑像、祈祷和祭祀品,还有游行和祭典,以及忏悔的人和神职人员。但是,又有谁想过把这个国家的这团宗教乱麻理出个头绪来?这里有婆罗门、穆斯林、拜火教、佛教、湿婆2和克利须那3的仆人,有缠着穆斯林头巾的人,有剃着光头的教徒,还有蛇的崇拜者、圣龟的仆人。而所有这些误入迷途的人为之服务的上帝在哪儿?这个上帝看上去是个什么模样?这里最古老、最神圣、最纯洁的是什么崇拜?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尤其是印度人自己,他们也说不清楚。那些并不满足父辈信仰的后来人,作为忏悔者,或在信仰上另换门庭,或者甚至标新立异创造新的教派。为了供奉那些不知名的神灵鬼怪,小碗中盛着祭祀物品。数不清的礼拜仪式、寺庙、神职人员,大家相安无事,也不去管其他宗教信徒的事,哪怕一些人恨另一些人,甚至打死另一些人,这和基督教国家的风俗是一样的。许多人甚至看上去友好、和善,笛子吹奏的乐曲声,一束束艳丽的鲜花祭品,在相当多的人的虔诚的脸上流露出的平和生气,在英国人脸上根本见不到。印度教徒严格遵守一条戒律——不杀生,这在阿吉翁看来是神圣的,是好的。如果他常残忍地将一些美丽的蝴蝶和甲壳虫杀死,用针钉在板上,他有时也会感到内疚,并为自己辩解一番。这些人视每个蠕虫为神的创造物,他们热忱地祈祷,为寺庙服务,而另一方面偷窃、欺骗、诬陷、背信弃义,他们不会为此而愤慨,或者只是吃惊。这个善良的传教士想得越多,就越觉得这里的人民对他来说是一个捉摸不透的谜,一个在逻辑上和理论上都要受嘲弄的谜。尽管布拉德利有禁令,但他仍同一个仆人交谈上了,当他认为这个仆人似乎已与他无话不谈的时候,一个小时以后,此人就偷了他一件棉布衣服,阿吉翁既严肃又亲切地向这个仆人指出时,仆人起初信誓旦旦、矢口否认,但到后来又尴尬地一笑,承认自己偷了东西,衣服也交了出来,但他悲伤地说,他看见衣服上已经有一个洞了,以为主人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