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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文成在屋裏大聲說:“你背揹我聽聽。”
有備嫌爹和姑姑不告訴他裸體畫的事,很是不高興。這會兒向文成又讓他背金句,他就更不情願。他不給向文成背,收起他的金句賭着氣就走。有備上身穿一件白細布汗褂,下身穿一條紫花單褲。這種打扮像個笨花大人,其實有備的個子剛齊到取燈的肩膀,現在他十歲。大人似的有備把一摞金句揣進口袋,揹着手只看樹上的大棗。他看見幾個大串杆已經紅了“眼圈兒”,便想起大人的一句話:七月十五紅眼圈兒,八月十五挨棗杆兒。有備頂着七月的太陽看棗樹,鼻尖上冒着汗。取燈看出了有備的心思,便也收拾起金句小聲對他說:“有備,別鬧氣了,還是給你爹背上禮拜的金句吧。裸體畫的事,終有一天我保證告訴你。”
有備還是不背金句,他時常顯出不服向文成的管教,他嫌向文成爲他立的規矩太多。向文成確實爲小兒子有備立了不少規矩:他教有備殷勤,教有備講文明,他說人生這兩條爲最。爲了這殷勤,他要有備按照國文課上的內容去規範個人,那課文提示有備:“噹噹噹,時辰鐘敲七響,我便起牀。先刷牙後洗臉,運動過後再喫飯。”還有一篇課文是:“太陽出,我起身,開了門太陽照進來……”還有《朱子治家格言》的提示:“黎明即起,灑掃庭除……”還有……總之一句話,向文成酷愛早起,他也要有備早起。他說,如果說人生殷勤、文明爲最,學殷勤早起就爲最。爲了學習文明,向文成給有備規定得就更加細緻入微:他不許有備穿衣服敞懷,不許他挽褲腿,更不許他光膀子。他還不許有備說粗話,不許他喫集上的驢肉、合子、瓜果生冷,不許他到剃頭挑子上剃頭,剃頭要到縣城理髮館。最讓有備常常陷入難堪的是,他必須要時常不忘克服他生理上的兩大缺陷——說話的結巴和走路的裏八字。爲使有備克服結巴,向文成一遍遍地教他念繞口令,什麼“風吹藤動銅鈴動,風停藤停銅鈴停”,什麼“玲瓏塔塔玲瓏,玲瓏寶塔有七層……”那時有備常常是一邊眼裏含着淚花無數遍地念着繞口令,一邊悲憤地在心裏想:爲什麼我爹會說這麼多繞口令啊,他還不如少會點兒呢,他還不如是大糞牛呢。而當有備克服“裏八字”的時候就更“苦”,向文成教有備使勁往外撇着腳走路,在向家的甬路上,他親自示範,他在前,有備在後。向文成向外誇張着步子狠撇着腳走在前,要有備在後邊一絲不苟地模仿。有備在向文成身後一邊也狠撇着腳走,一邊在心裏用最受氣的形象形容着自己,心想童養媳也不過如此吧——有備知道在鄉村,最受氣的莫過於童養媳了。然而向文成還在前頭吆喝:“再走一百趟!”
“童養媳”似的有備和向文成之間就有了隔閡。他並不會使用隔閡這兩個字,就知道離向文成遠點兒,只在萬不得已時,他才和向文成“接觸”,比如現在,向文成開宗明義地叫他背上禮拜的金句。大人似的有備在取燈的說服下,不得已還是背誦起金句。他故意麪朝大西屋的窗戶,也不結巴了,他高聲朗讀道:“我想現在的苦難,若比起將來要顯於我們的榮耀,就不足介意了。羅馬書第八章。”有備背完金句,如釋重負一般,他想,這段金句說的不就是我嗎?這苦難不就是我爹給我的嗎?那麼今後我也該自有榮耀吧。他見向文成不再說話,便舉起一根竹竿要給取燈梆棗。這時有人進了院。
進院的人是山牧仁,山牧仁推着他那輛老鳳頭自行車,人也風塵僕僕,車也風塵僕僕。但他服飾整齊,一套淺灰色的西服敞開着,胸前飄着領帶。山牧仁到笨花布道一向穿戴整齊。與往常不同的是,在他自行車的後衣架上拴着一隻奶羊。山牧仁進了院,把自行車打起車梯,從車把上摘下一個佈道用的布兜子。他看見有備和取燈正在打棗,便站在棗樹下和取燈說棗。他說,他發現今年向家棗樹上的棗要比去年少,不知爲什麼。向文成聽見山牧仁進了院,連忙從大西屋裏出來說:“棗樹本來就有大年小年,今年正逢小年,又趕上事變,棗樹也擺了邪。”
山牧仁說:“怨不得。”
取燈就說:“沒想到山牧師連‘怨不得’這句話都會說。‘怨不得’可是這一帶地地道道的方言。”
山牧仁說:“‘怨不得’發音並不難,還有許多兆州方言我就是發不出音來。掌握一門語言談何容易!”
取燈問山牧仁:“瑞典有沒有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