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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燈覺得小襖子沒用的話太多,半天說不到正事,就要閃過小襖子往地裏走。小襖子看出取燈的意思,又截住她說:“我知道你嫌我話稠,其實我說的都對付。是這麼回事,我想問你幾個字,你給講講。”取燈說:“什麼字?”小襖子往村口一面灰牆上指指說:“就是這幾個字。”取燈一看,這牆上有剛寫上的八個大字,那是新民會的人用刷子蘸着大灰寫的。八個字是:強化治安,肅正思想。近一個時期,日本人爲了侵華政策的需要,把這八個字寫得到處都是。誰都瞭解這八個字的含義,小襖子也明白,看來她問字並不是目的,必是另有緣故。取燈看看牆上的字,對小襖子說:“小襖子,我猜你攔住我不光是爲了問字,這幾個字也沒什麼好講的。你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找我?”小襖子見取燈猜出了她的意思,就把找取燈的真正目的說了出來。原來她找取燈問字是假,想遞說取燈幾句話是真。
小襖子上着夜校,真也關心着夜校的前途。那天夜裏金貴一再囑咐她不要去上夜校了,就更引起她對夜校的惦記。她知道金貴的話不是隨便說說,必是話裏有話。可她又不能把金貴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告訴取燈,就想了這麼個主意,目的是提醒取燈不要對這八個字掉以輕心。
小襖子找取燈問字,真引起了取燈的注意。但她沒有和小襖子討論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只說羣山正在地裏等她,她要趕緊到地裏去。小襖子心裏也明白這八個字已經引起取燈的注意,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取燈告別小襖子,一路走着一路想着,覺得小襖子提醒她注意牆上的字一定事出有因。她幫羣山拔完蘿蔔,回到家裏就把在村口遇見小襖子的事告訴了向文成。向文成一聽就明白了。他知道小襖子連着金貴,便對取燈說:“小襖子這是從金貴那兒聽到了什麼風聲。”取燈說:“怨不得,這就對了。”
果然,小襖子的話應了驗。形勢急轉直下,日本人徹底摧毀抗日根據地的“三光政策”運動開始了,每天都有惡劣的消息傳來。慘案一個接着一個,抗日遊擊隊被襲,糧食和棉花被搶,抗日干部被捕……不久前日本人挖下的封鎖溝,更是隔斷了抗日軍民的活動。溝沿兒上據點林立,日本人和警備隊死守着封鎖溝,連老百姓過溝都要受盤查。形勢果然波及到了笨花的夜校。
學生不敢再來上課,向文成去找甘子明研究對策,甘子明也礙於形勢的需要,暫時作了轉移。夜校關閉了。夜校上最後一課時,向文成面對着有限的學生說:“爲了平妥,夜校暫時不上也罷,辦夜校也是個權宜之計。我想得遠,抗戰終有一天要勝利,勝利了,咱村不是辦夜校的問題,咱還要辦正規學校。國計民生,國計民生終歸離不開教育。大家先回家吧,回家去幫助家裏堅壁好糧食和花。糧食和花不留給日本人,這也是夜校的學生宣傳羣衆的責任。”
夜校關閉了,向文成覺出前所未有的沉悶。他在世安堂讀閒書又讀不下去,就和取燈說話。他們說起了小襖子和金貴。取燈問向文成,抗戰前金貴是個什麼人?向文成嘆了一聲說:“唉,一個落道梆子。”取燈又問向文成什麼叫落道梆子。向文成解釋說,就是好喫懶做,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取燈說:“我看小襖子受金貴的影響,飄浮不定,就怪她和金貴家住得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向文成說:“也不完全是。小襖子也自有她自己的欠缺。”取燈說:“形勢再有變化,真不知小襖子變成什麼樣。”向文成說:“這就難說了。形勢有變,人也會有變。”
這天夜裏時令來了,頭上包着髒乎乎的羊肚手巾,身上沾着爛花葉和草籽,看上去有幾分慌張和幾分狼狽。他不敲向家的大門,隔房頂翻過來,徑直來到世安堂。時令進了世安堂,驚呆了向文成和取燈。取燈看着眼前風塵僕僕的時令說:“真沒想到你會過來,形勢這麼殘酷,你還不忘回笨花。不過一看見你,這心裏好像就踏實多了。”向文成看見時令,張口先問:“上級有什麼指示沒有?”時令只說:“指示還不少呢,先告訴羣衆提高警惕就是了。能轉移的還是要及時轉移,敵人說來就來,再來就不善。”
向文成總覺得時令和他說話生硬,就像和他存有什麼隔閡。他又想到那天晚上在夜校,時令當衆指責他講課跑題的事,那大概是他終生所遇到的難堪之一,就像小時候他在武漢喫飯時,二丫頭給他的難堪一樣,足以讓他終生難忘。可是眼下時令是脫產幹部,代表着上級,向文成還得聽他的指揮和調遣。但向文成沒想到,時令這次的到來,再一次給了他不悅。三個人正說着話,時令突然又對向文成說:“你先回避一下吧,我跟取燈有幾句話說。”向文成怏怏不快地出了世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