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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显然纯属笔误。你父亲做学问是半瓶子醋,但李义山的诗,他还是熟的,不至于当真闹出这么大的笑话,我好心给他指出来,决无半点讥讽之意。谁知他一下就恼了,当场嚷着要与我查书核对。明知自己错了,还要强词夺理,一副盛气凌人的老爷架子,他既罢了官,就不是什么老爷了。他中过进士,我不曾中得;他做过州官,我不曾做过,但好端端的一只癞蛤蟆,也不能因为认得你进士、府学教授,就变出一只知了来。他听我这么说,站起来就给了我一个耳光,牙也给他打落了一个。”几年后,丁树则说起这件事依然恨气难消,他还张开嘴来,露出粉红色的牙床,让学生查验。因此,秀米有时又觉得,父亲发疯的缘由就是丁举人那颗被打落的门牙。
不管怎么说,反正父亲是疯掉了。
父亲自从得了韩昌黎的那幅宝图之后,将它藏在阁楼之上,视若珍宝,不肯轻易示人。丁树则和父亲闹翻后,曾叫家人屡来索取,父亲只说,“若他本人来取,我自当面奉还。”这丁树则与老爷反目之后,想起那张宝图,心中不免隐隐作痛。不过,既是赠人之物,若要他自己上门强硬索取,还是放不下那张老脸。宝琛说,父亲是看着那张图发疯的。
翠莲每天早晨待父亲起床后,都要去替他铺床叠被。有一次,她看见父亲的床铺整整齐齐,却伏在书桌上睡着了。桌上摞满了书。那张图上圈圈点点,落满了灯灰。翠莲将他推醒,问他为何不到床上去睡?父亲也不答话,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翠莲见他目光清虚,神态怪异,就拢了拢耳畔的头发,问道:“这么些年,老爷还没有看厌么?”
父亲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翠莲,你看我,像不像个乌龟?”
翠莲听他这么说,就撇了父亲,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来,将父亲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母亲听。母亲当时正为着宝琛瞒着她去梅城逛窑子的事而生气,也就没顾上理她。谁知当天晚上,一家人正在厅上准备吃饭,父亲忽然推门进来了。这是他两个多月中第一次下楼。不过,他身上什么衣裳也没穿。看着他赤身裸体的样子,厅堂里所有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惊呆了。不过,父亲依然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喜鹊的背后,突然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问她:“猜猜看,我是谁?”
喜鹊吓得一缩脖子,抓着筷子的那只手在空中乱挥了一通,怯怯答道:“是老爷。”
父亲像个孩子似的笑了笑,说:“你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