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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差一點成爲我的撫養者的傢伙,走完狹窄的田埂,頃刻就要進入密密的樹林裏,被滿臉白癜風的貨郎擋住了去路。貨郎橫開着扁擔,向他發出一系列的喊叫。貨郎充滿激情的恐嚇與詛咒只對我們身後的人有用。對我們而言,貨郎的威脅猶如來自遙遠的叫喊,與此刻並不相關。懷抱着我的他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直愣愣地向貨郎走去。瘦小的貨郎在這具逼近的寬大身軀前連連倒退。貨郎舉起了扁擔,指望能夠以此改變我們的前進。我們一如既往。貨郎只能絕望地喊叫着將扁擔打下來。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往上一顛,我依靠着的胸口上面,一張嘴開始了啊啊地喊叫,聲響粗壯有力,使貨郎立刻臉色蒼白,閃向了一旁。我母親終於撲了過來,她用腦袋猛烈撞擊那個黑乎乎的身體。我母親哭叫的求救聲,使村裏人毫不畏懼地圍了上來。幾個男人用鋤頭砍過來,可是到了近前他們立刻縮回了鋤頭,是怕砍傷了我。這個時候那個黑傢伙才驚慌起來。他左衝右突都被擊退,最後他突然跪在了地上,將我輕輕放在一堆草叢上面,然後起身往前猛衝過去。阻擋他的人看到我已被放棄,都停住攻擊把身體往旁邊閃開。他蹦跳着奔向樹林,橫生的樹枝使他的速度驀然減慢,他幾乎是站住了,小心翼翼地撥開樹枝擠進了樹林。有一段時間,在外面的人都能清晰地聽到他寬大的腳丫踩着枯葉走去時的沙沙聲。
我來到了母親的懷中,我嗅到了熟悉的氣味,同樣熟悉的聲音在我臉蛋的上面滔滔不絕。我母親擺脫了緊張之後開始了無邊的訴說,激動使她依然渾身顫抖不已。母親胸前的衣服摩擦着我的臉,像是責罵一樣生硬。她的手臂與剛纔的手臂相比實在太細了,硌得我身體裏的骨頭微微發酸。總之一切都變得令人不安,這就是爲什麼我突然哇哇大叫起來。
直到這時,我的父親才恍然明白髮生了什麼。在危險完全過去後,我父親扔掉鋤頭跳上了田埂,彷彿一切還未結束似的奔跑了過來。他的緊張神態讓村裏人看了鬨笑起來。我父親置之不理,他滿頭大汗跑到正在哭叫的我身前。我註定要倒黴的父親其實是自投羅網,他的跑來只能激起我母親滿腹的怒氣。我母親瞪圓了眼睛,半張着嘴氣沖沖地看了我父親半晌,她簡單的頭腦裏尋找着所有咒罵我父親的詞彙。到頭來她感到所有詞彙蜂擁而出都難解心頭之氣。面對這樣一個翫忽職守的男人,我母親只能使自己身體胡亂抖動。
我父親到這種時候依然沒有意識到事實的嚴重。他對他兒子的擔憂超越了一切,我的哇哇哭叫讓他身心不安。他向我伸出了手臂,也向我母親指出了懲罰的方式。我母親揮臂打開了他的手,緊接着是怒氣十足地一推,我父親仰身掉入了水田,濺起的泥漿都撲到了我的臉上。村裏人都看到了這一幕,誰也沒有給予我父親一絲同情的表示。他們似乎是幸災樂禍地看着這個滿身泥水的男人,幾聲嗤笑此起彼伏,他們把我父親當成了一個膽小的人。我母親懷抱還在哭叫的我咚咚地走向了我們的茅屋。我的腦袋在她手臂上掛了下去,和她的衣角一起搖來晃去。我父親站起了身體,讓泥水往下滴落,微弓着背苦惱地看着走去的妻子。
這天傍晚來臨的時刻,村裏人都坐在自家門口,喊叫着議論那個渾身長滿黑毛的傢伙。村莊的上空飄滿了恐懼的聲音。在此之前,他們誰都不曾見過這樣的怪物。現在他們開始毫不含糊地感受到自己處於怎樣的危險之中。那片對他們而言濃密的、無邊無際的森林,時刻都會來毀滅我們村莊。彷彿我們已被虎嘯般可怕的景象所包圍。尤其是女人,女人叫嚷着希望男人們拿起火槍,勇敢地闖進樹林,這樣的行爲纔是她們最愛看到的。當女人們逐個站起了身體變得慷慨激昂的時候,我們村裏的男人卻不會因此上當,儘管他們不久前爲了救我曾不顧一切地奔跑,集體的行爲使他們才變得這麼勇敢。此刻要他們扛起火槍跨進那方向和目標都毫無意義的樹林,如同大海撈針一樣去尋找那個怪物,確實讓他們勉爲其難。
“上哪兒去找啊?”
一個人這樣說,這似乎是他們共同的聲音。我們的祖輩裏只有很少幾個人纔有膽量到這走不到頭的樹林裏去闖蕩。而且這幾個人都是不知死活不知好歹的傻瓜。他們中間只有兩個人回到我們村莊,其中一個在樹林裏轉悠了半年後終於將腦袋露到樹林外面時,立刻嗚嗚地哭了,把自己的眼睛哭得就跟鞭子抽過似的。如今,這個人已經上了年紀,他微笑着坐在自己門前,傾聽他們的叫嚷。
一個男人說:“進去就進去,大夥得一起進去,半步都不能分開。”
老人開始咳嗽,咳了十來聲後他說:“不行啊,當初我們五個人進去時也這麼說,到了裏面就由不得你了。最先一個說是去找水喝,他一走人就丟了,第二個只是到附近去看看,也丟了,不行啊。”
來自樹林的恐怖被人爲地加強了,接下來出現的沉默雖只有片刻,卻足以證明這一點。女人們並不肩負這樣的責任,所以她們可以響亮地表達自己的激動。有一個女人手指着正收拾物品的貨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