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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成的小腿肿了又消,消了又肿,鞋不知踢坏了多少双,每天的汗水一遍一遍地流着。他的脚早已变形了,他的身体感觉也已经迟钝了,甚至觉得有些神经已经磨损得失去了知觉。预备大队的纪律更加严苛,牛帅说这简直就像面壁一样,每分每秒都不能溜号。基地就像是一座监狱,因为这里的每个人下一步直接就要进入国旗护卫队,使命重大,绝对要保证零失误,非如此不可。每个人与外界基本完全隔绝了,就像生活在另外一个星球,但令他们最兴奋的事,就是到国旗班终于就差一步之遥,不再高不可攀了。最近,崔成写给水秀的信也少了,有时他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但日记从没有断过,只是基地与外界的通信控制得更严了。
不过,就在这最紧张的时候,朱光明居然得到一次探望家人的机会。这是支队特批的,原因是朱光明的爷爷快不行了,想见孙子最后一面。朱成功在部队曾是功臣,这一决定完全是出于人道的考虑,无可厚非。不过,支队要求必须有人陪同,并且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丁大队长安排了崔成和李英俊陪同朱光明,特别要求晚上10点前必须赶回驻地。
会见的地点在市里的一家高档会所,部队专门派车把他们送到了那个地方。
一下车,就看见会所门口有几个人恭恭敬敬地站着。其中那个矮个又文文静静的女人就是朱光明的母亲,崔成在新训大队时见过她一次。她的额头很突出,亮晶晶的眼睛此时变得黯淡,但她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当然,她的紧张不安也是发自内心的。朱光明的父亲一直在国外没回来。另外几个是朱成功的儿子、侄子,朱家有太多的人,但这几个是最核心的。朱光明跟母亲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崔成和李英俊走了进去,这次见面弄得他很紧张。朱家的人见到了外人也感到意外,他们知道部队的纪律,对他们俩十分客气,只是让他们坐在离家人稍远一点的地方等着。
在那间可供20人看一场电影的客厅里,朱光明见到了轮椅上的朱成功,他发现爷爷的目光——如果那还算是目光的话,正盯在乳白色的皮质沙发上,显然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生命中曾发生过什么,他失忆了。听母亲说,一根爆裂的血管结束了他记忆中的一切。他细弱的布满老年斑的双手交错着摆在胸前,靠着轮椅扶手支撑着不断歪斜的身体。朱成功的身体正在迅速地萎缩风化——仿佛身体里的水分已经被抽干了,只剩下松松垮垮的皮肤和裸露出来的骨骼,朱光明不由得一阵阵心酸。
朱成功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一脸慈爱、手脚麻利的陶阿姨不时熟练地擦掉从他的嘴角流下的涎水。
朱光明迅速走了过去,俯下身子在朱成功的耳边大声地说着什么。朱成功呆滞的目光匆忙闪了一下,两道灰白的铡刀一般的寿星眉也跟着颤抖了一下,他似乎立时变得清醒了一些,但是,他也只是咧了咧嘴巴,尽力做出一副孩子般天真傻笑的样子,随后,又再度恢复到了没有知觉、没有情感的世界里去了。
朱光明猛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爷爷了,心里不由得难过起来。片刻,他伸手攥住了那两只像是被捆绑在一起的手臂,轻轻地掰开手指,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朱成功的脸部肌肉艰难地拉扯了一下,一双眼睛改变了一下视角,但还是无法对准眼前这个人。不过,在某种程度上,他还是认出了自己的孙子朱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