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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一走進那間老屋,Z就從牀上跳下來把她抱住了。眼睛甚至來不及適應屋裏的昏暗,女教師就被兩條有力的胳膊箍緊在畫家懷裏,臉頰貼在男性的、急速喘息着的胸脯上了。
O心裏轟地一聲,閉上眼睛,只覺得那一幕又悽慘又輝煌。
O閉着眼睛。不用看。單是那身體的顫抖、熾熱、喘息以及氣味,就讓O唯有服從。尤其那氣味,當O離他很近地看他作畫時,就曾感到過它的難以抗拒。並不見得是多麼值得讚美的氣味,但在O,那是一個男人全部魅力的凝聚。
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簡單,這樣地不由分說。彷彿一切序幕都是多餘,或者序幕早已拉開幾十年乃至千百年,命運早就安排好了,唯等待其發生,等你走到這兒,在茫茫渺渺的光陰中走進這一時刻。O不能動也不能說,只有喘息應答着喘息,任他狂吻,任他隔着單薄的衣裙把她吻遍。寂靜中,粗重的喘息和纖柔的喘息漸漸合拍,男人的和女人的喘息聲合成同一節奏……再就是牆外嘈雜的叫賣和盛夏裏浩大的蟬鳴。
寂靜和喘息中,O已開始回憶那一進門時的情景了:Z好像是躺在牀上,好像是從未有過的頹唐無助的樣子……那樣子就像是個孤單迷茫的少年,在蕭疏的季節裏悵然不知所往……那時牀上和靠牀的牆上正有一縷斜陽,她推門進來時彷彿震動了那空寂的光芒,使它顫動得尤爲悽豔,Z便從那裏跳起來……他從那裏跳起來就像個孩子,激動又急切,像個沒有朋友的孩子聽見母親回來了,沒有朋友也沒有兄弟姐妹的孩子看見母親回來時纔會有那樣的激動和急切……(都是“好像”,因爲回憶一經開始,真實就已消散,幻化爲更多的可能,衍變成O抑或我的印象。)然後是張開的雙臂,像那片光芒一樣地顫動,隨即一團熾熱的氣息撲來瞬間就把她圍緊了,粗野甚至強暴,不容分說,好像她必定是他的,前生前世就已註定她必不會拒絕,昏暗中只有他的眼睛一閃,那裏面,決定早已大過請求,或者結論並不需要原因……不要說什麼甚至也不要想,O,你來了就好了,呆在這個盼望你的男人懷裏就是了,不要問也不要動,閉上眼睛讓畫家吻遍你,讓他不停地吻遍你就對了……因爲,那未必只是Z的慾望或者畫家的誘惑,那可能正是命運的要求……
那一刻牢牢地錄入女教師的記憶,未來的任何時候,她一閉眼就能看見畫家向她奔來的樣子,看見他的孤單,動人的蠻橫,看見他的堅強甚或冷峻後面竟藏着那麼令人心酸的軟弱,看見那樣一個卓傲不羣的人竟如此急切地渴盼她、需要她
很久以來我都在想,征服了O的,到底是Z身上的什麼?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女教師感到畫家顫抖的身體在一點點兒滑下去,感到他的臉在尋找她的手,然後感到手上有了他的淚水。O睜開眼睛,看見Z跪在她跟前、臉埋進她手裏。O不敢更多地看他,無措地抬起眼睛。
那縷斜陽已經非常淡薄,此刻移到那幅題爲“母親”的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