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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已经爬过我的二十六岁了。
一个晚上,她在他身子下面忧伤地想。她不知道她的忧伤是什么。每当他压在她身上,她的双臂便像翅膀一样展开,感觉自己仰天飞翔。她喜欢那种奇怪的感觉,男人越往下用劲儿,她就飞得越高,都飞到云里去了。
后来孩子满炕时,她的双臂只好收回来,不知所措地并在身边。她觉得似乎应该动动手,抚摸一下男人的脊背,至少,睁眼看他一眼。可是,她没有。
每年春天,男人拉一些种子出去,秋天运回成车的苞谷麦子。在她的记忆中,春天秋天就像一天的早晨黄昏一样。她日日在家照料孩子,这个刚能走路,另一个又要出生。她的男人一次比一次播得及时,老大和老二相距一岁半,老二老三相差一岁三个月,老三老四以后,每个孩子只相距一岁或八个月。往往这个还在怀里没有断奶,那个又哇哇落地。哥哥弟弟争奶吃。她甚至没有机会走出村子,去看看男人种的地。有一个下午她爬上房顶,看见村庄四周的油菜花盛开,金黄一片。她不知道哪一片是她男人种的。她真应该到男人劳作的地里去看看,哪怕站在地头,向他招招手,喊他一声,让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的人,抬一下头。可她没有,她像一块地一样动不了。男人长年累月用另一块地上的收成,养活她这块地。
有一年他的男人都快累死,几乎没力气干床上的事,地里的庄稼一半让老鼠吃了。那一年干旱,人和老鼠都急了。麦子没长熟,老鼠便抢着往洞里拖。人见老鼠动手了,也急死慌忙开镰,半黄的麦子打回来。其实不打回来麦子也不会再长熟,地早干透了。
饥荒从秋天就开始了,场光地净后,男人装半车皮子,在一个麻麻亮的早晨,赶车出村。
干旱遍及整个大地,做顺风买卖的车马,像一片叶子在荒野上飘摇,追寻粮食。有关粮食的一点点风声都会让他们跑百里千里,累死马,摔破车。他的男人吆喝马车,沿着风和落叶走过的道路,沿着那些追赶树叶的赌徒走过的道路,一直朝东。
又一个黄昏,晚饭的灶火熄灭后,男人吆车回来,一脸漆黑,车上装着疙疙瘩瘩的几麻袋东西。也是在那个昏暗的墙角,他接过她递来的一碗汤饭,呼噜呼噜喝完,然后很久,没有一丝声音,男人的碗和端碗的手,埋在黑暗中,儿女们在唯一的油灯下,歪着头打盹。
第二年,难得的一场丰收,收获的夏粮足够他们吃到来年秋天。眼看要饿死、瘦得皮包骨头的儿女们,一个个活了过来,长个子,长肉和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