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猫扑小说www.mpzw.tw),接着再看更方便。
我把童年旷野收拾出来。到老了才会知道,只有童年岁月最广阔,盛得下人一生的生活和梦想。童年才是人的老家。我们一次次梦回的老家其实是童年,我们的家老早前就安顿在童年。在那里,每一声呼唤都去了远方。当我走远,那些呼唤又全部回来,一句都没有丢失。
我五十岁时,回想五岁时的我,就像看自己的小儿子。他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看见他,他看不见我。我的手伸过去,拉住他的手。我把他往七岁领,往二十岁领,他一动不动,不往前走半步。
一群一群的大人飘泊在远处,无家可归。他们是真正的孤儿,从二十岁往三十岁走的时候,像小马驹一样撒着欢子,小毛驴一样尥着蹶子。路上的土一阵阵飞扬起来。他们从四十岁往五十岁走时,就像负重的老牛。现在那一茬子人,奔走在六十岁的路上,有些人已看不见自己的七十岁,路快让他们走完了。他们慢了下来,往哪儿走路都快到头了。马老了,人的腿也坏了,时光让他们慢下来,时光在怜惜时光。
这时候,他们听见童年的呼唤,看见站在草垛树梢的那些孩子。
我在路上看到一朵一朵的云向后飘,我不认识那些童年的梦了。在我迎风远去的年月,它们一朵朵飘回去,挂在村庄上头。各种颜色的云啊,聚多了就会落一场雨,雨把路上的尘土扑灭。树停住生长了,它已经让人知道什么是树,什么是叶子和枝,什么是弯曲。树做了好多年的动作,在风里雨里。我听见一棵树的喊声,看见树在原地奔跑,把朝东的一根枝干都跑折了。然后树停住,好像突然停住。所有的叶子走光,树皮脱光,站在那里,回来的只是一朵一朵的云。
我五岁的早晨,背后是一片墨绿色夜空。那时我不知道回头,我以为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是我看不见的一个夜晚,墨绿色的,星星像一些小洞透着那边的光明。我五岁时,离我的四岁三岁都很近。如果我回过头,有可能看见我的出生,听见我的第一声啼哭、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早晨。可是什么都看不见,我一直没回到母亲生我那一刻,我最有可能记住的那一刻,我从一道门出来,惊恐、哭,一切都不一样。后来,我把那一刻的时光忘记了,不记得我来过人世。我只到过一个早晨,不向中午移动的早晨。我在那里停住,突然地停住,感觉自己已经走远。我怯怯的,不敢再走半步。
另一年,我独自站在村头,村子漂移到另外的年月,我没走,不想跟着它们跑了,再跑下去就完蛋了。有一些年我感觉自己在向上走,低着头,弓着腰,这是走上坡路的架势。
另一些年我感觉在走下坡了,我记住我那时走路的样子,仰着头,挺着胸。现在我站在村头,哪儿都不去了。
不断有老掉的人从远处回来。有几年,我站在村头等我的父亲。好像一个秋季到了,那一茬人树叶子一样纷纷往回落。我不知道回来的哪个人是我父亲。满村子的开门声,一些门被人推开,更多的门被风推开。后来我知道父亲再不会回来。我依旧站在村头,等老掉的自己从远处回来。我不知道我老成啥样子,只要远处路上起尘土,我就站在村头等。
拉半车疙疙瘩瘩的东西进村的是冯七,他的马车后面跟着一场风,他把一场一场风领进村子,又带到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