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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白天有人上去,我能看清楚。我看见佛窟那里有人,站在房顶喊几声,人就跑了。再乃甫说。
不过,他们要晚上上去,我也不知道。我晚上要睡觉呢。
沙卡提卡村有两股泉水,分别从村南村北的山上流下来,汇到村边的河里,平常时河里一点点水,刚够浇地和人畜饮用。发洪水的时候就麻达了。村里的二百多亩地,在大前年的一场洪水中不见了,河沟里的石头滩变宽几十米。沙卡提卡以前是个富裕村子,一人5亩地,每家房前屋后都有两三亩的杏园子,河滩上有十几亩麦子,随便种点什么都够吃了。自从洪水冲走二百多亩地,村里的土地重新分配了一次,每人剩下3亩地,种不好口粮就紧张了。
五百岁的杏树
再乃甫的叔叔莫里亚孜是村里年龄最大的人之一,今年76岁。还有一个比他大10岁的老头,叫吐里亚孜。
莫里亚孜说,那个吐里亚孜年龄比我大,但我长的比他老。我30岁的时候,长的就像50岁的人。我50岁的时候,长的像70岁。现在我70多岁了,不知道我长成啥了,没有人老成我这个样子。我多少年没照镜子,我的眼睛花掉了,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听说那个吐里亚孜也不行了,他的耳朵坏掉了。
沙卡提卡村最老的两个老头,一个眼睛花了,看不清了。一个耳朵聋了,听不清了。他们各住在村庄两头,莫里亚孜住沟南,地在南沟种,羊往南梁放。吐里亚孜住沟北头,麦子在北沟里长,山羊在北坡上牧。两个老头,好像一个把一个忘记了。在吐里亚孜耳朵里,这个莫里亚孜好多年没声音了。在莫里亚孜眼睛里,那个吐里亚孜多少年没影子了。可是村庄一百年的事都在他们俩的脑子里。
莫里亚孜说,他爸爸叫达吾提,爷爷叫曲勒克。曲勒克的意思是皮靴子。再往上,爷爷的爸爸叫啥就不知道了。三代以上的事,我们都记不清,不记了。人死了嘛,名字就被胡达拿走了。听说胡达在天上不是按人的名字,而是按人的好坏认人。就像我们把好杏子捡到一边,坏杏子拣到一边。我们家的杏树,我也只知道它长了300年了。这是我爷爷曲勒克传给我爸爸达吾提的。我们也照这个数字往下传,传上三代,再加100年。也就是说,等我死了,再乃甫就可以说,这些杏树有400年了。现在还不行。我还没死,我活在这些杏树的300年里。我死了杏树就进入400岁了,那是再乃甫和她的巴郎子活的日子。等他们活得把我的名字忘掉的时候,这些杏树就500岁了。
沙卡提卡村的麦子7月初熟,杏子也这个时候熟,人们忙着割麦子,起早贪黑,麦子割完杏子熟落一地。再乃甫家的杏子从来没卖过钱,来客人了随便吃,随便摘了拿走。树上结的东西,又不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落在地上没坏的拣起来晒成杏干。这些老杏树,从几百年前结杏子开始,就没管过,不用浇水、施肥,不用修枝,啥都不用管,就是杏子熟了,动手摘。不想摘没工夫摘就不摘,让它熟落了,蹲在地上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