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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又从放债人那儿借了一笔钱——这次是以我的名义。我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师替我给加尔各答大学写了一封推荐信,然后寄给了他的大学导师。迪比先生在皈依基督之前就曾向甘地发誓,他将为我们的村庄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所以他也给大学写了一张字条,请求他们大发慈悲,接纳一名默默无闻的低种姓贫苦佃农的孩子进入神圣的知识殿堂。
“去年,大学有了一个名额。为了表示感谢,我把借来的大部分钱都送给了老师和迪比先生的秘书,然后离开家乡,出发前往加尔各答。那时候,我真是害怕极了!
“加尔各答带给我的种种冲击我们先略过不提,我只能说,当时的我分分秒秒都能得到新的启示。但是没过多久,我就消沉下来。我的钱勉强够付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剩下的钱根本住不起昂贵的宿舍,也不够租学校附近的学生旅舍。来到加尔各答的第一周,我一直睡在马坦公园的灌木丛下面,但雨季没完没了的雨水和警察的两顿毒打迫使我下定决心,我一定得找个地方住。
“我在学校里报的四门课程也不太如意。国家历史导论的课堂上有四百多名学生,我既买不起课本,也抢不到离讲台够近的座位。老师讲课的声音很小,而且他只说英语,所以我完全听不懂。于是我开始逃课到处去找住的地方,在那时候,我真想回到安古达的家里。就算每天只吃一顿,每顿只吃米饭和麦饼,我的钱也支撑不了几周。即使运气够好,能找到一间可以租的屋子,那我也只会更快饿死。
“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了学生论坛上一个招募室友的广告,从此以后,一切都变了。那间屋子离学校有六英里,位于一幢房子的第七层。整幢房子里住的主要是来自孟加拉国和缅甸的难民。招募室友的是个一年级的学生——他比我年长几岁,非常聪明。当时他的专业是药学,但他希望将来能成为一位伟大的作家,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当个核物理学家。他名叫桑贾伊,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房间里,周围堆满了稿纸和脏衣服,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我的生活将永远地发生改变。
“他希望租出去半个房间,每个月收两百卢比。不过他肯定看到了我一脸的沮丧。当时我一共还剩下不到一百卢比,听他说完,我就知道自己白白走了两小时的路。失望之下,我问他能不能让我坐一会儿,几天前警察手持拉蒂把我打了一顿,现在我的脚疼得厉害。后来我发现,他们敲断了我的足弓。
“听了我的遭遇,桑贾伊充满同情。当他听到我被警察殴打,又给不起学校舍监索要的贿赂,他立即变得怒不可遏。后来我发现,桑贾伊的脾气像雨季的风暴一样狂野。前一分钟他可能像雕像一样沉稳冷静,但下一分钟也许他就会被社会的不公激怒,一拳砸向沤烂的墙板,或者猛踢蜷缩在楼梯下面的缅甸小孩。
“桑贾伊还加入了毛派学生联盟(MSC)和印度共产党(CPI)。虽然这两个派别互相蔑视,经常对骂,但他似乎不以为意。尽管他的父母每个月都寄钱给他,但桑贾伊还是说他们是一对‘腐败的资本主义寄生虫’,因为他们在孟买拥有一家小型制药公司。起初父母把他送到国外读书,但他固执地跑了回来,‘重新近距离接触祖国如火如荼的革命斗争’。最终他忤逆父母的心愿,也不肯去孟买或德里的老牌名校,而是选择了粗俗平民化的加尔各答大学来完成学业。
“我们交换了彼此的人生故事以后,桑贾伊立即把租金要求降低到了每月五个卢比,还主动要借两个月的生活费给我。我必须承认,当时我高兴极了。
“接下来的几周里,桑贾伊教了我不少大城市的生存技巧。每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前,都会有贱民卡车司机开车将动物尸体运去炼油厂,我们可以搭他们的车去市中心。桑贾伊告诉我,在加尔各答这样的大城市里,种姓的界限一钱不值,革命很快就要爆发,到那时候,种姓制度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我同意他的观点,但从小接受的教育根深蒂固,公车上坐在陌生人身旁的时候,或是从街头小贩手里接过炸甜面团的时候,我依然忍不住会想他属于哪个种姓。总而言之,桑贾伊教会了我怎样蹭免费的火车,去哪儿找欠我朋友人情的街边理发师刮胡子,如何趁着幕间休息的时候挤进连放三小时电影的夜场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