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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週,有人在我的辦公桌上擺了一個沒寫字的棕色信封,裏面那張照片上的男人我本來認不出來,但看起來很熟悉,片刻間我還在想他是不是我不久前遇到過且挺喜歡的人:他有一頭白髮,正在傻笑,兩手像麪包一樣大,每根手指都像發酵過的酥皮卷。那個人就是我,我盯着自己好幾分鐘,一方面覺得沮喪,另一方面像好奇的醫生。我向來沒有注意自身外貌的癖好,也沒有那種閒工夫,但是我注意到了自己的水桶腰,身體中段長出來的肥肉實在討厭而可怕,我的嘴脣也變厚了,而且呈現一種奇怪的淡紫色,脖子四周那圈肥肉形成許多皺褶,讓我看起來就像一隻笨重、不會飛的鳥。令我最震驚的是,從外表上已經看不到我身體中的任何骨頭了,好像我是從一大塊豬油中塑造出來似的。在這之前,我未曾因爲年紀或想到變老而感到特別難過,但是那張照片讓我憂鬱起來,覺得身體正在衰退,外表看起來很噁心。先前我當然已注意到自己的衰老,記憶力大不如前,爬樓梯回房間時會氣喘吁吁,睡覺時間都亂掉了。看到那張照片後,我才瞭解什麼叫“時間就像小偷”,殘忍無比,而且身體衰敗的過程不但讓人看得一清二楚,也無法逆轉。哦,天哪!我心想,我還要再過十五二十年這種日子,而且每一年都會更糟。突然間,我想到自己的人生就這樣無情地往前走後,幾乎快要喘不過氣。讓我無法忘懷的是,如果在世界上的另一個角落,別人可能不是拿蛋糕來款待我了,而是歐帕伊伏艾克。我想象自己待在火堆邊,塔倫特在我身旁,烏龜高聳的背部慢慢出現在我眼前,離我愈來愈近。
不過,在其他方面我想我還蠻幸運的。1989年,我滿六十五歲時,根據各種國家機關的規定,本來應該要強制退休,或至少轉任名譽所長的職位。這種降級之舉雖然會讓我失去權勢,但我還是可以參與實驗室的日常運作。然而讓我驚訝的是,我居然沒有收到任何官方書信,提醒我該卸下肩頭重擔,準備退休。看來他們爲我破例了。不過,就算他們真的公事公辦,我也不會太過困擾。畢竟,當時我已經不太需要衛生研究院的威名與關係來支持我(已經有很多年是這樣了)。假使他們堅持我必須跟其他人一樣受到相同規範,反正約翰·霍普金斯、喬治敦等大學每年都邀請我赴任,我只要接受其中一家的職務就好。老實說,我不介意到私立學校或機構工作,只是我的決定當然不免因爲照顧孩子們的責任而受到了限制。
幾年前,我還能坦然面對這種事實(畢竟他們是我自願領養的,我很清楚自己選擇承擔了哪些責任),但此刻我不知爲何,卻開始感到憤慨,我也知道這樣不合理,但我就是覺得自己無須再扮演無私家長的乏味角色。顯然政府是不會叫我交出實驗室的職位了,之後不久,有一小段時間,每次喫晚餐我都會怒目凝視孩子們,看着他們用叉子貪婪地把大量食物塞進嘴裏,充滿活力,這讓我反感不已。就像我說的,我實在不太講理(畢竟他們都是健康的美國孩童,胃口好得很,而且我總是叫他們多喫一點),但是看到他們喫得那麼起勁(而且他們最常做的事,就是喫個不停),讓我有一種快要發脾氣的感覺。多年來那些無聊(比如不斷問問題,提出各種要求或不懂事)甚或美好之事,變得讓我幾乎無法忍受。過去遇到那些事的時候,我也有過那種感覺,有時持續很久,但是最後我往往可以按捺下來,跟以往一樣愛他們,不讓他們發現我曾暫時厭惡過這一切。無論現在他們有什麼說法,對當時的我來講,他們的心理健康挺重要的,而且我覺得,如果讓他們對我感到抱歉、有所虧欠或是不該惹我生氣難過,那對他們來說不盡公平。不過,我必須說清楚,就算他們對我有那種感覺,也不是一件危險的事。
以上所說,就是我在1989年之際的心理狀態。接下來又發生一連串事件,讓我落到現在這步田地。我曾經花好幾個月的時間,回想接下來我準備說出來的那些事,思考如果我改變做法,情況是否會有所不同,心想我是否早就看出自己踏上了毀滅之路。有時,我甚至認爲那些事件可能是一股不可阻擋的趨勢,彷彿我的人生具有某種活生生的力量(我的人生早就不屬於我自己,而是別人的人生,我只是不小心闖了進去),即便我不知道它的存在,但仍像一股強大暗流,持續拉扯牽引着我。
思考了好幾個月之後,我發現自己仍無法充分理解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找出事發原因與預防之道。事實上,一直讓我困惑的是,我的人生爲何會那麼快就被搞得天翻地覆?而且我發現,一想起當年那些事情,我就無法忍受,只能假裝那是好久以前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那一連串不幸的悲劇降臨在我曾景仰的人身上,那個人只存在於遠方某間華麗的石造圖書館中一本塵封已久的書裏面,館裏沒有聲音與光線,沒有動靜,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以及手指笨拙地翻閱不整齊的書頁邊緣的沙沙聲響。
儘管不知原因爲何,我發現政府不打算把我砍掉,我可以繼續過着以往的生活,但是沒過多久,我也不得不承認(這可說是我內心最深處的想法,連我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我非常渴望找到某種藉口,減少專業活動。
我覺得累了。這聽起來實在平淡無奇,卻千真萬確。我已經來到一個覺得回想過去功績比較有趣的年紀(雖然我曾犯錯,也有過許多成就),不想計劃未來的大事。有時我也會這麼想:如果我繼續待在實驗室,繼續講課,繼續研究,那我不是在違反人類生命的自然弧線嗎?一般人在早年探險,中年享受探險帶來的成果。而我已經六十幾歲了,難道不該停下來嗎?接下來幾十年不是應該用於避免未來的問題與麻煩(而且也不該追求未來的成就)?如果每個人一生能達到的成就有數量限制,我不是已經完成自己的份額了?
這時,我會覺得自己實在太荒謬、懶惰而不切實際。如果沒了工作,我該怎麼辦?難道我該待在家裏,幫蘭辛太太撫養小孩,用吸塵器清理地板?還是成爲充斥各大學與機構的名譽教授之一,突然造訪過去的實驗室,四處閒逛,詢問大家都在做什麼,不斷重提二十、三十、四十年前那些已經沒人在意的老掉牙的舊事,把所有人弄得尷尬、生氣?偶爾也有幾位名譽教授來我的實驗室。即使他們總是笑我老了,問我打算待到何時才願意把實驗室的麻煩事拋開、改變我的人生。看着他們在實驗室裏晃來晃去,撫摩那些最普通的物件(燒杯、曲頸瓶,還有用來做筆記的淡綠色實驗室日誌的布質封面),我可以感受他們的眼神有多貪婪,也知道他們有多羨慕我,多後悔他們自己的離開。
“最近你都做些什麼事啊?”就算我知道這個問題一點也不親切,甚至有點殘忍,我還是會很有禮貌地問他們。他們總是說:哦,做這個,做那個啊。答案總是非常長。他們都已是一些老人,無法掩飾自己的生活已經完全走樣,平常只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跟老婆到雜貨店去,花很多時間閱讀過去當科學家時忙於研究卻無暇理會的科學期刊——當年那些期刊總是胡亂地堆在實驗室角落,不斷滑下來。3
所以我可不能離開。但是我待在家裏的時間也的確越來越長。當然,這並不是因爲我想待在家裏,而是我只有家裏和實驗室兩個地方可去,況且我也發現自己無法長時間待在實驗室裏。之前,每逢週日我都整天待在實驗室裏,回家時夜已深沉,孩子們早就睡了。如今我回家的時間愈來愈早,到後來,我下午待在家裏的時間居然比在實驗室還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