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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满梨偷眼看林少卿,想看他害羞脸红的模样。却只见他坐怀不乱,稳吃梨条,仿佛眼中只有大象没有舞女。心中暗笑无趣,转回头去继续看表演。 怎知她看表演,便轮到林柳偷眼看她了。薄薄的红晕自俊朗的面庞浮上来,不动声色地吃一根梨条,酸得又压了下去。 象舞热闹,舞女且舞且驯,或舞或拜,引那巨象动头摆尾,随鼓乐声腾踏挪移。舞至高潮处,鼓声雷动,观众呼喝不止,掌声激昂澎湃,那巨象竟也如受到感染一般,随掌声开合腾挪,自鼻中发出呜啸,与舞女更唱迭和,气氛好不高涨。 江满梨头一次看象舞,林柳头一次看象,二人皆看得欢畅。 散了场,勾栏东家看见江满梨,过来打招呼。三人闲聊片刻,已到午时,东家提及舟瓦子附近有家索饼铺子,五色冷淘最是有名。林柳便请江满梨去吃冷淘。 所谓冷淘,便是和现代的冷面凉面差不多。 面煮熟过凉水,淋些许熟油拌匀,放至冰窖或井中冷藏,用时取出,佐配凉菜、酱菜或小炒,再浇上料汁来吃。 唯一的特别之处在于这面讲究,是揉面时和入了不同花木的汁液而成。 譬如五色冷淘,拿个极大的木盘盛上来,如江满梨抽彩那个转盘似的,将面按着颜色分作五角。 一角淡绿色的是槐叶冷淘,一角淡黄色的是甘菊冷淘,一角淡粉是梅花,一角浅褐是山笋,还有一角深绿,是荷叶。 木盘中间还配了黄瓜丝、豆芽、白切肉丝、酱炒肉沫等几种小菜。 又每人给了三种料汁。吃时用筷箸将冷面挑至料汁里,拌上几种想要的小菜,一二口吃完,再挑新的来拌。 江满梨觉得还不错,吃得起劲,尤爱偏酸口的那碗料汁。 吃了一会,见林柳吃得很是斯文,与平日在她摊子上不大一样,便顿了筷箸,问他道:“林少卿觉得不够爽口?” 林柳道:“不知怎地,自三月以来,总觉得这京中的酒楼食肆,庖厨手艺日渐消沉。不及我惯常去的一小市饭铺半点好吃。” 夏日必吃风味(二更) 看完罗涡的象舞,又吃了那酸口的冷淘,再加上这暑热愈发厉害起来了,江满梨回来之后,就一直惦念着吃酸。 想起前世去西南的城市旅游,也有一处与罗涡国有些渊源的,不仅是民族构成相似,饮食、风俗也相近。追究起原因来,大抵还是要从土地与气候上来说。 终年温高,四季如夏,多雨季,常闷热,就意味着一方面人易倦怠、进食难消。而酸物恰有健脾开胃、收湿止汗、解毒祛邪之功效,是为解暑良物。 另一方面,常年湿热,食物便难以保存,不能像干燥地区那般以盐风干来囤积,反而适用发酵之法,将食物腌制成酸口,连汤带水地留存。 前世的西南酸域,不仅有酢,更有许多天然适宜发酵的蔬果可以制酸。酸法之多,光是想到,就催得人满口生津。 酸角酸木瓜,柠檬野番茄,酸笋酸汤酸菜叶,酸虾酸糟辣。 江满梨把好吃且能做菜的酸果子兴致勃勃地想了个遍,最后发现一个事实:这朝都没有。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江满梨的庖厨手艺再好,也不得不败下阵来。 抽着午歇的空档到京城里几个卖生鲜瓜果的小市翻了个遍,最后只买得一筐青绿青绿、铜钱大小的生金橘。也就是现代人所称的小青柑。 藤丫自不知江满梨真正想要的是柠檬和番茄,还嫌弃这小青柑不够酸,道:“这种生枳又酸又小,还带苦涩,小娘子不如等到秋日,买成熟的海红柑来吃,又水又大,比这个可甜多了。” 拿回去,阿霍嘴馋洗了一把来,吃了一口,酸得脸皱作一团,又不愿浪费,龇牙咧嘴地把一整个囫囵吞了,手中剩下的便全数扔回筐里,道:“太酸了呀阿梨姐!莫不是被人骗了才买的罢?” 江满梨笑得花枝乱颤:“谁让你们空口吃了。” 竹娘倒是过来把阿霍洗净的那几个又捡出来,顶着一众人的目光,面不改色心不跳,悠哉地小口吃,道:“我最近就爱吃酸。” 云婶闻言意味深长地笑看周大山一眼。周大山咧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只要是娘子生的,哥儿姐儿我都喜欢。” 小青柑买得不少,江满梨先取一部分洗净对半切,加少量盐,拿擀面杖轻捣出汁,连汁带果,拿来做饮子。 先加糖浆、煮盛夏应季的茉莉花茶,制成青柑茉莉。因着是自个嘴馋而一时兴起之作,并不打算,也囿于时令不能每天售卖,便干脆小盏小盏地送给老客人们尝。当个消暑的小赠品。 加了糖浆的青柑就不再酸苦了,甜酸各占一半,加了几粒碎冰,入口清亮鲜活,很是生津开胃,又带些许茉莉清香,老客皆赞。 一经常来吃宵夜的富商老丈还来询问能否预定一些,说是过两日家中重孙儿百日宴,想要一整桶,价钱让江满梨看着来。 江满梨不敢把话说满。这饮子好做,她倒是有心赚这个钱,只不过不晓得届时是否还能买到青柑。 便如实相告了,道:“请老丈留与我个住处,若是能买到,我提前让阿霍去告知。” 除却青柑茉莉,江满梨又把剩下的小心掏出果肉来,配上蒜、小米椒、芹菜、胡萝卜、芫荽和端午时泡的酸豇豆,用来做舂鸡脚。 便是江满梨前世在西南城市吃过的,近似罗涡风味的酸食。 新鲜的鸡爪处理干净、去骨,加葱姜黄酒焯熟,浸泡入冰水使之收缩成紧实爽脆的口感。 借了云婶家舂米面的大石杵臼来,约莫高到大腿处,杵捣都有两三斤重。就这么放在地上搁稳了,食材除却芹菜切小段,其余原样扔进去,连同泡好的脆鸡脚和小青柑果肉,加白酢盐糖,些许酱油,拿出浑身的力气舂。 一边舂,一边想,这食物的叫法真是有趣。明明都是鸡爪子,广式那拌酱虎皮的蒸出来,就叫凤爪,西南这蒜辣脆生的捣碎了,却叫鸡脚。 而且还不能换。 蒸凤爪要是改叫作蒸鸡脚,霎时便感觉多出一股子脚丫子味,让人毫无下口的心思。而舂鸡脚要是变成了舂凤爪,听起来又像是在暴殄天物,既少了异域情趣,又很不接地气,酸溜溜的滋味都去了个干净。 藤丫哪里舍得让江满梨干这种体力活,赶紧过来接手。 因着其滋味的激发和渗入全靠这个“舂”子,便要舂得又烂又匀才够入味。杵捣砸在连汁带水的食材上,脆而弹地扑哧扑哧响,带着芹菜冲气的酸辣味窜上来,光是闻着就忍不住了。 堂内的食客来催了好几次:“这舂鸡脚还没好哇?” 江满梨便笑着先送盏冰镇青柑茉莉上来,道:“郎君稍等,要多舂一会儿才好吃入味。” 舂好的鸡脚拿白瓷小盘装,鸡脚舂得四分五裂,单看自算不得美观。可与那翠绿的芹菜芫荽、橘红的胡萝卜丝、大红的小米椒碎这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拌在一起,就不同了。 简直是夏日缤纷的缩影。 再闻那酸中带辣,再看那自食材中舂出的冰凉汁水,小青柑果肉淡绿淡绿的,叠在其中,代替青柠檬,增添些异域情调。观之如见竹林象群,罗涡少女赤脚踏水而来,献上这一盘消暑的酸。 鸡脚舂半天,不到一个时辰,尽数售光。江满梨好生庆幸给自己留了一大陶碗,收了铺子,与藤丫二人坐在后院里眯着眼吃。 鸡脚酸脆入味,咬下去就弹上来,芹菜微冲,胡萝卜微甜,全部拿筷箸一次夹起,裹上浸满蒜和辣椒的酸汤汁送入口中,五味俱全,酸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