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提示您:看後求收藏(貓撲小說www.mpzw.tw),接着再看更方便。
老幾躺下時,同號子的獄友在賣煙。離開他鋪位三個鋪的239號姓張,自己都搞不清自己什麼罪狀,我姑且叫他張獄友。張獄友和老幾是第一批來此地、活下來還有可能活下去的命大的犯人。本來再過幾年他就可以獲得自由,但在今年春天開荒的時候打殘了一個犯人幹部,也變成了個和老幾一樣的“無期”。
我從我祖父寫的隨筆裏看到那種墾荒場面。大荒草漠上,場面鋪得很開闊,緩緩起伏的草坡上每十步遠都有一個徒勞揮動鎬頭的犯人。他們開闢的是萬年的荒草地,地面下,萬年的草根連着草根,拉成網,織成布,鎬頭喫進土面,根本無法切斷根連根的千絲萬縷。我祖父用了無數種形容,來表達鎬頭落地時他手臂的感覺,有一種感覺我覺得很有意思:每一鎬落下,大荒地都通過鎬頭和他的臂骨撞擊他的內臟,而不是他的手臂和鎬頭撞擊大荒地。因此不是人墾荒,是荒墾人。
於是墾荒成了犯人們最難熬的日子。沒有一個人能完成一日墾三分荒的定量,但犯人組長卻可以根據他個人好惡上報最差成績。犯人組長是服七年、八年徒刑的小流氓、小毛賊,只想做管教幹部眼裏的積極分子,而懲罰自己的同類是做積極分子最省力的方法。犯人骨幹們每天給犯人們的墾荒成績打分,得最低分的人會被扣掉當天的晚飯。張獄友就是這樣連着被扣掉了三天的晚飯,因爲他和犯人組長罵過一次架。欠喫三頓晚飯的張獄友更加是“荒墾人”。第四天一早,他被指派到地裏燒灰——用青稞秸燒泥土製造肥料。他在田邊堆了幾堆青稞秸,再蓋上厚厚一層土。這時他看見舉報了他而導致他少喫了三餐晚飯的犯人組長來了。犯人組長遠遠地呵斥張獄友:爲什麼還磨蹭着不點火?馬上要播種了,不燒灰哪裏來肥料?張獄友報告組長,因爲他怎麼也點不着青稞秸稈。組長“驢”“蠢蛋”地罵着,走過來,奪了張獄友的火柴,貓下腰去點泥土下的青稞秸。張獄友的陰毒計謀就在於此:趁着組長彎下腰點火時從後面給了他一下子。準確地說,是鎬頭給了後腦勺一下子。組長栽進剛着起的火裏。假如此刻犯人們按正常時間上班,那麼張獄友的計謀就將天衣無縫地實施完畢。組長就必死無疑,並且會被認爲是突然眩暈栽入火堆的。饑荒中天天有人無端栽倒。那顆腦袋在火裏燒一燒,後腦勺上被暗算的印記也會被忽略不計。但就是這天管教幹部提前半小時帶隊來到田裏,黃繼光一樣衝過去,把剛點着的組長拖出來。張獄友的暗算太不在行,那一鎬頭敲得十分業餘,除了把組長打得失去重心,扎進火坑,並沒有留下致命傷害。倒是火爲他部分地復了仇:犯人組長的臉容被火熔解了又重新澆鑄,但澆鑄得非常馬虎,基本就是一層凝固了的爛糊糊的皮肉。
這時張獄友不知怎樣投機倒把,弄來一根東海煙,同時賣給十個主顧,一塊錢抽一口,下一個吸食者替前一個掐住紙菸,掐在半指寬的部位,吸得過猛,抽進的氣過長,都不行,掐在紙菸上的手就是防火牆,讓火燒不過去。老幾聽他們計較,斥罵,發出烏合之衆必然發出的醜陋聲音。他是要去看電影上的女兒的,除此之外天下不再有大事。烏糟糟的人聲被老幾心裏微甜的苦楚隔得很遠。
他非去場部禮堂不可,加刑槍斃都別想攔他。請假報告在喝甜菜湯的時候就在心裏寫好了,明天用五分鐘就可以謄抄到紙上。他心裏裝了大部大部沒有謄抄的稿子,共計有四十七萬六千字,一部散文集佔去二十一萬三千字,一部回憶錄,還有零星的隨筆。幹活的時候他總是在心裏取出某一篇或某一截,在心裏潤色修改。從小他是個過目不忘的神童,現在更長進了,連過目都不必,心裏產生,心裏完成,又在心裏入庫。
從大荒草漠監房裏這個夜晚往後數二十八年,就數到了1989年的12月底,我祖父陸焉識把存放心裏帶出監獄的稿子全部謄寫完畢,一部回憶錄,一本散文,一本書信體隨筆。他把稿子放進一個加大牛皮紙信封,交到他孫女我的手裏,告訴我,我是他唯一的出版人、讀者、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