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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養兔子,有個人說“送只兔子給小姐”就拎來了。因爲我家養了狗和貓,我就把兔子單獨放在大門旁。每天早晨我去上學時,總得把它抱一抱,摸一摸。
這是上個星期四的事了,早晨去上學出大門時,我看了看兔子。嗬!兔子的一隻耳朵豎着,另一隻卻耷拉着。我命令它:“哎呀,真奇怪,把那隻耳朵豎起來!”但是兔子不理睬我。我說:“那我來幫你豎。”就用手去扶那耳朵,可是,只要一鬆手,耳朵馬上又倒下去了。我對二姨說:“二姨,請把兔子的耳朵豎起來!”二姨用腳夾着兔子耳朵,它就豎起來了。可是,二姨的腳一鬆開,那隻耳朵又倒下去。二姨說:“多奇怪的耳朵呀!”說着她就笑了。
雪子看完,連忙用鉛筆把“二姨用腳夾着兔子耳朵”一句中“用腳”兩個字畫掉了。
在學校裏,悅子的作文也屬優等,這篇文章也寫得很好,雪子查了查字典,改正了三處寫錯了的假名,其餘處處符合作文的要求,唯一難以處理的是“用腳”二字。最終,雪子把“二姨用腳”到“倒下去”那幾句改成:“……二姨夾着兔子耳朵,它就豎起來了。可是,二姨一放開那隻耳朵,它馬上又倒下去……”把“用腳”改成“用手”當然是最爲簡單的辦法,可當時確實是用腳撥弄的,雪子考慮到不應教孩子寫假話,結果就修改成這樣模棱兩可了。雪子想到,如果自己不知情,悅子拿到學校裏讓老師看了,可就糟了。雪子心裏激靈了一下,轉而一想,這種不雅的動作被悅子寫進作文了,又不由得獨自笑了起來。
這個“用腳”的來由是這樣的。
蘆屋這個家的院子和鄰家院子相連。半年前,隔鄰搬來了一戶姓舒爾茨的德國僑民。兩家院子僅隔一張稀疏的鐵絲網,悅子很快就和舒爾茨家的孩子認識了。一開始,雙方像動物一樣隔着鐵絲網互相嗅嗅鼻子、瞪瞪眼睛,沒過多久,他們就穿越鐵絲網常來常往了。這個德國家庭最大的孩子,是個叫佩特的男孩,其次是個女孩,叫羅斯瑪麗,最小的男孩叫弗裏茨。佩特看上去有十歲或十一歲,羅斯瑪麗看似和悅子年齡不相上下,但是西方小孩個頭大,實際年齡可能小一兩歲。悅子和他們兄妹特別是羅斯瑪麗很要好,每天從學校一回來,都要邀她一起到院子裏草坪上玩耍。羅斯瑪麗直呼悅子之名,後來似乎有人提醒過她,不久就改口叫“悅子小姐”了。悅子則像她的父母兄弟一樣,以其愛稱“露米”稱她爲“露米小姐”。
舒爾茨家的狗,是德國短毛獵犬,貓也是歐羅巴種的,全身純黑,另外,在後院做了個木箱,飼養安哥拉兔。悅子家裏也養着狗和貓,並不覺得稀罕,唯獨珍愛兔子,經常和羅斯瑪麗一起喂兔子,有時還拎着兔子耳朵抱着玩兒。不久,她自己也想養兔子了,就纏着母親要買兔子。幸子認爲養動物是可以的,但是餵養從沒養過的動物,如果弄死了又覺得可憐。再說家裏爲喂好狗狗約翰和貓咪鈴鈴,已是頗費周章了,如果再加一隻兔子,光是餵食就夠麻煩的。更何況爲了不讓約翰和鈴鈴咬死兔子,還得找個地方圈養,但家裏沒有合適的地方,所以一直猶豫不決。這時,一個常來清掃煙囪的男人,不知從哪裏拎來了一隻兔子,說是送給小姐的。這隻兔子不是安哥拉兔,是普通品種,但全身雪白,非常漂亮。悅子和母親她們商量,終於決定在大門口的土間圈養兔子,這樣可以安全地和狗、貓隔離。悅子說,無論自己和兔子說什麼,它只是睜開通紅的眼睛,毫無反應,與狗和貓大不相同呢。大人們都感到可笑。無論如何,兔子不像狗和貓那樣通人性,只覺得它是一種奇妙的、和人類毫無關係的、驚惶不安的生物。
悅子的作文寫的就是這隻兔子。雪子每天早晨叫醒悅子,照料她喫早餐,檢查書包,送她上學,然後又鑽進被窩,暖一暖身子。那天時令已是深秋,早晨寒氣沁人肌膚。雪子在睡衣外再披上紡綢長袍,穿着布襪,襪扣也沒扣,把悅子送到大門口。悅子一個勁地扶兔子耳朵,卻怎麼也豎不起來,悅子說:“二姨,你來扶扶看。”雪子擔心悅子遲到,想快點幫她豎起兔耳朵,但是又不太願意用手碰那軟乎乎的東西,於是抬起穿着布襪的腳,用拇指開叉處夾住兔子耳朵尖,把它豎起。但是,腳剛放下,耳朵又立刻倒伏在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