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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子大喫一驚,不由得盯着她的眼睛。她倆爲了避開那隻死老鼠,是從旁邊四五米遠的地方繞過去的,怎麼也不應該產生那種錯覺。
還在唸小學二年級的小姑娘也會患神經衰弱嗎?幸子過去並不怎麼擔心,還老是罵悅子。但她從死老鼠的事情上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第二天就把櫛田醫生請來了。醫生的意見是,小兒患神經衰弱症絕不少見,恐怕悅子就是患了這種病。雖然他認爲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他還是準備介紹一位神經科醫生,請他來看看,自己只治療腳氣病。他說神經科醫生以西宮的辻博士爲好,他會打電話請辻先生今天前來出診的。傍晚,辻博士來了,診察過後,又問了悅子一些問題,最後診斷爲神經衰弱,並且說了一些注意事項:首先必須完全治癒腳氣病;可以服用藥物以增進食慾,要改正偏食的習慣;上學要隨心情而定,遲到早退都無妨,但也不可停學到外地療養,因爲精神無所寄託就容易產生各種各樣的妄想;不要使她興奮,即使她說了錯話也不能斥責她,必須循循善誘;等等。說完他便告辭了。
雪子不在這裏的結果竟以這種形式在悅子身上表現出來,幸子很難這樣斷定,她也不願意這樣想。但是,對付悅子實在是很棘手的事情。她不知道怎樣做好,有時甚至想哭。每逢這種時候她就想:如果是雪子在這種場合,一定會很耐心地說服悅子,使悅子聽從。幸子思之再三,悅子的病不可等閒視之,事關重大,若向本家暫借雪子來住一陣,他們也不會有異議吧。即使不說借,只要寫封信讓雪子知道悅子的情況,她一定會不待姐夫同意就飛奔前來。但是,即使是不怎麼要強的幸子,要這麼做也有點難爲情:不到兩個月就服輸了,要討救兵,暫且再看看吧……哎,只要自己還能勉強應付下去……她就這樣左思右想捱過了一些日子。
至於貞之助的態度,不用說是反對把雪子請來的。原來,喫飯時筷子用熱開水消毒好幾次,連掉在桌布上的食物都不肯喫,這些都是幸子和雪子教給悅子的,她們自己早就是這樣做了。貞之助也曾不斷提醒幸子:那些做法不妥當,會把她侍弄成神經質的懦弱的孩子。要想矯正這些習慣,首先大人得以身作則,哪怕冒點險也要喫蒼蠅叮過的食物給她看看,喫了沒有生病,事實會教育她的。“錯就錯在你們總是嚴格要求消毒,而不注重生活規律,最重要的是要讓她過有規律的生活。”但是貞之助的主張無論如何也行不通。幸子認爲,像丈夫那樣身體健康、抵抗力強的人,不理解自己這樣嬌弱而易生病者的心情;貞之助卻認爲,筷子沾上細菌就染病的機會只有千分之一,如果因爲害怕得病而採取那些做法,抵抗力會越來越弱。這邊說,對女孩子而言,優雅的風度比有規律的生活更爲重要。那邊說,不對,那是陳舊的觀念,哪怕在家喫飯和遊戲的時間也要有規律,不能放任散漫。這邊說:“你是毫無衛生觀念的野蠻人!”那邊回答道:“你們那種消毒方法一點也不合理!筷子用開水或茶燙一燙,也不一定就能殺死細菌,何況,在食物送到你們面前之前,天曉得它在什麼地方接觸過什麼不潔的東西。你們誤解了歐美人的衛生思想,上次那些俄國人不是毫不在乎地喫生牡蠣嗎?”
本來,貞之助信奉放任主義,特別是對女孩子的教育,他歷來主張都交給母親。但是,最近隨着盧溝橋事變的發展,有朝一日可能會要婦女在後方執行任務,想到這一點,貞之助便憂慮起來。今後女孩子如不鍛鍊得剛健一些將會懦弱無能。有一次,貞之助看見悅子和阿花玩“過家家”,悅子竟拿一管舊注射器往麥稈做的洋娃娃胳膊上打針。他想,這是多麼不健康的遊戲。他認爲這也是幸子她們的衛生教育的餘毒造成的。他一直在考慮今後更需要設法糾正。只是,關鍵在於悅子最聽雪子的話,而雪子的做法又得到妻子的支持,如若自己干涉不當有令家庭徒生風波的危險,所以他只有靜待時機。現在雪子走了,從這一點看,對於貞之助似乎是件好事。本來貞之助深切同情雪子的境遇,女兒的教育固然重要,如加干涉就不能不考慮雪子精神上所受的打擊。既要使雪子離開悅子,又不使雪子產生偏見、覺得自己“礙事”了,這絕非易事。而這一次問題自然而然地解決了。貞之助成竹在胸,只要雪子不在,妻子自好對付。他對幸子說:“同情雪子的心情,我和你都是同樣的。如果雪子自己說想回來,我不拒絕,但爲了悅子去叫她回來,我難以贊成。的確,她照料悅子很有辦法,如果請她回來,無疑暫時會有所幫助。但是依我看,悅子之所以得了神經衰弱,說遠一點,也跟你和雪子的教育方法有關。因此,即使忍受一時的困難,也要趁此機會消除掉雪子對悅子的這些影響,以後再慢慢地順其自然地改變原來的教育方法。暫時還是不要讓雪子回來爲好。”貞之助就這樣勸阻了幸子。
到了十一月,貞之助因公出差到東京去了兩三天,初次訪問了澀谷的本家。孩子們已完全習慣了新的生活,東京話也講得很好,能夠在家庭和學校分別使用不同方言。辰雄夫婦和雪子也很高興,都挽留他說:儘管屋子狹窄簡陋,還是住在家裏吧。可是房子實在太擠,貞之助只得住在築地,不過礙於禮節,仍在本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辰雄和孩子們都出去了,貞之助趁雪子上二樓去拾掇房間的空隙,對鶴子說:
“雪妹的情緒也好像穩定下來了,還行呢。”
“這個,怎麼說呢,看上去像是沒什麼,但是……”鶴子說,“剛搬到這裏的時候,雪子也高高興興地幫着做家務,照看孩子。現在呢,也不能說她改變了態度,不過,她老是待在樓上那間四鋪席半的房間裏不下來,不大見她的人影。我上樓一看,有時她坐在輝雄的桌子前面託着腮尋思,有時抽抽嗒嗒地哭泣。起初是十來天哭一次,現在卻越來越頻繁了。遇到這種時候,她就是下樓來了也是半天不吭聲,甚至當着人面也忍不住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辰雄和我對待雪子都相當小心謹慎,也想不出有什麼事傷了她的心。歸根到底,只能說她是留戀關西的生活,無妨說是犯了鄉愁病吧。爲了排解憂愁,我勸她繼續學茶道和書法,但她全不理會。”鶴子接着說,“由於富永姑母巧言勸導,雪子老老實實地來了,我們打心眼裏高興。但是萬萬沒想到這竟令雪子這樣痛苦、難受,如果說她住在這裏痛苦得要哭,我們也還有辦法可想,可是究竟爲何雪子那樣厭惡我們呢?”說到這裏鶴子自己也哭了起來,“我們雖然有點怨雪子,但是看到她那一味愁思苦想的樣子,又可憐又心疼。我也想過,既然她那麼留戀關西,倒不如依了她的心願。儘管辰雄不會同意她長期待在蘆屋,不過,現在這裏房子小,可以讓她住到我們換了寬敞的房子爲止。不行的話,哪怕讓她去住上個把星期十來天,使她得到一點安慰,精神振作一點也好。哎,話雖這麼說,沒有個恰當的藉口還是不成。反正,雪妹現在這個樣子,我都不忍看下去,我們比她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