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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早晨,春天青蔥的天色撩動了她,她拿了一個棉坐墊,坐在病室外的緣廊上曬太陽,忽然看見雪子正從樓下的陽臺向草坪走去。她正想喊住雪子,但是立刻察覺雪子是送悅子上學後,想趁上午安靜的時刻,在庭院裏休息一會兒,便透過玻璃窗默默地看着。雪子繞花壇緩緩踱了一圈,細細查看水池畔的紫丁香和珍珠梅的枝丫,抱着向她蹦來的鈴鈴,蹲在修剪得像圓球的梔子樹下。從樓上俯視,看見雪子在用面頰去親小貓,每一低頭便露出脖頸,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完全能看出她的心事。恐怕雪子已經預感到被召回東京的日子爲期不遠了,有意無意地在和庭院中的春色告別吧?也許她在祈願能多待幾天,等看到紫丁香和珍珠梅全開後再走。雖然東京的姐姐還沒說什麼時候叫她回去,但是她成天提心吊膽今天還是明天會來通知。旁觀者一眼就看得出來,她希望哪怕是多待一天也好。幸子瞭解這位內向的妹妹的內心並不似其外表,很喜歡外出,本打算自己能夠出去走動時,每天都陪她去看看電影喝喝茶,但雪子等不及了,這些日子每當天氣好的時候,就拉着妙子去神戶,沒事也去元町一帶逛逛再回來,好像不這樣便不能心安理得似的。而且,她總是先給松濤公寓的妙子打個電話,約好碰頭地點,然後興高采烈地出門,那一股高興勁兒,像是把婚事什麼的全丟到腦後去了。
妙子經常被雪子拉出去,有時便到幸子的枕頭邊,拐彎抹角地發牢騷,說她近來工作很忙,偏偏下午這一段最寶貴的時間,如此頻繁地陪着雪子玩,真是受不了。有一次,她來說:“昨天有一件有趣的事呢!”接着她說了事情的經過:
“昨天傍晚,我和雪姐在元町散步,在鈴蘭店前買西式糕點的時候,雪姐突然慌慌張張地說:‘怎麼辦?小妹……來了!’我問她:‘來了,誰來了呀?’她慌里慌張地連聲說:‘啊,來了,來了!’到底她說些什麼,我也沒弄明白。這時,正在裏面茶室喝咖啡的一位素不相識的老紳士,站起來徑直朝雪姐走來,殷勤地打了招呼後說:‘怎麼樣?如果沒有什麼妨礙,請到裏面喝喝茶,就耽誤您十五分鐘,您看行嗎?’雪姐更是慌成一團、臉漲得通紅,只是‘那……那……’慌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位紳士站在那裏問了兩三次‘怎麼樣?’最後才死了心,說聲‘啊,非常對不起!’彬彬有禮地告辭走了。雪姐說:‘小妹,快點兒,快點兒!’她急忙叫店員裝好糕點,飛快地跑出店門。我問她:‘那個人是誰?’她說:‘那個人,就是前不久會面的。’我這時才知道原來他就是相過親的野村。
“總之,從沒見過雪姐那副慌了手腳的樣子,本來好好地謝絕他就得了,可她只是‘那……那……’地急得團團轉。”
“雪子遇到這種場合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到這個歲數了還像個十七八歲的姑娘。”
正好說到這件事了,幸子便問妙子聽到什麼沒有,雪子對那個人有什麼看法,說過什麼沒有?妙子說:“我也問過她是怎樣想的,她說:‘婚姻大事都是由大姐、二姐做主,她們讓我嫁誰我就嫁誰。不過,只是不想嫁給這一位。也許我說話太放肆了,拜託你轉告二姐一定回絕掉這門親事。’”妙子又說,“我昨天看到野村的時候也是大喫一驚,覺得他比聽說的還要顯老,雪姐討厭這位老爺子是理所當然的。毫無疑問,這就是雪姐厭惡他的原因。不過,雪姐對他的風度、長相併沒說什麼,只是說上次相親的那天晚上,他硬要拉大家進青谷的那個家,看到佛壇上供着他前妻和小孩的遺照,使她很不愉快。雪姐的意思是,即使明知是去續絃,看到他把前妻和孩子們的照片掛在那裏,心裏也不好受。他現在還是獨身,掛着那些遺照,爲他們祈求冥福,這種心情也不難理解。但是,邀請雪姐去看他家的時候,不應該把那些東西擺在外面,可是野村不僅沒把那些照片急忙收起來,反而特意領她去看佛壇,真是豈有此理!僅憑這一點看,就知道他很不理解女性的細膩心理。從雪姐的語氣來看,這一點最令她討厭。”
過了兩三天,幸子總算能走動了。有一天喫罷午飯,她收拾打扮了一番,對雪子說:
“那麼,我去陣場夫人那裏去回絕人家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