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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對不起,爲鄰居放留聲機一事,想麻煩您一下。近來鄰居每天從早到晚都放留聲機,吵得我們不勝其煩。如果您能向鄰家傳達我的意思,勸告他們採取措施,則不勝感激。
佐藤家的女傭總是有些過意不去的樣子說:“博格施先生要我來說這件事,好歹我拿來請您看看。”她笑着說罷,放下便條就走了。上一次,約翰尼整夜地叫,只不過是一兩晚的事,沒理睬它也就過去了,但是這次可不能置之不理。因爲悅子那個病室也就是貞之助做書房的那棟房子,籬笆牆不是用鐵絲網而是用板壁與鄰相隔,雖然鄰家完全看不見,但離鄰家最近,以前舒爾茨一家居住時,貞之助經常被佩特和羅斯瑪麗吵得苦不堪言。因此在那裏放留聲機,當然會使這位喜歡吹毛求疵的瑞士佬大動肝火。在這裏還要順便補充說說博格施氏的事。前面也說了,此人好像在名古屋工作,但從他屢屢提意見來看,他有時也回來住住。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蒔岡家還沒有人瞻仰過他的真容。舒爾茨家住在這裏時,他本人以及夫人和孩子們經常在陽臺和院子裏露面。但是,自博格施家搬來後,除了夫人身影時不時晃過外,博格施本人從未露過面。雖然,他似乎偶爾也搬椅子到陽臺上,悄悄地坐在那裏。但是如今那陽臺的鐵欄杆裏面圍上了板壁,正好與坐在那裏的人的頭部一樣高。總之,博格施這個人肯定害怕被人看見。不管怎樣,他是個相當古怪的人。據佐藤家女傭說,他身體多病,頗爲神經質,每夜爲失眠萬分苦惱。
不知是不是有什麼情況,有一天,一個刑警到蒔岡家來了。他說,那個外國人雖然自稱是瑞士人,但是否屬實仍未查明,他的行動可疑,所以希望你們注意他,萬一有可疑的舉動,請立刻報告警察,交代一番就走了。既然做丈夫的國籍不明,又常年外出旅行,他那位妻子又像中國人的混血兒,令人懷疑也難以避免。另外,據那刑警說,那個像中國人混血兒模樣的婦女並非他正式的妻子,像是苟且同居的光景,而且她的國籍也不太清楚。在日本人看來,她的容貌最像中國人,但她本人卻否認在中國出生,說是在南洋出生的,究竟在南洋的何處她也不肯講明。幸子曾應邀去過她家一次,走進她房間一看,一色中國式紫檀木傢俱,也許她就是中國人而有意隱瞞這一點。不過,顯而易見的是,她是兼有東洋的魅力和西洋的勻稱的妖豔女子。從前有位美國電影女明星叫安娜·梅伊·沃恩,是法國人和中國人的混血兒,感覺和她有點相像,是個具有某種爲歐洲人所欣賞的異國情調的美人。因爲丈夫總是外出旅行,她生活頗爲寂寞,她有時打發阿媽請幸子去玩玩,有時在路上相遇也當面邀請過,一心想和幸子交往。但幸子自從聽過刑警的警告後,恐怕受到牽連,儘量避免接近她。
“小姐生病的時候放放留聲機都不行嗎?難道那個西洋人連怎樣做鄰居都不知道嗎?”阿春憤憤不平地說。“好了,好了,博格施先生是個怪人,沒有辦法,而且,這年頭從早到晚放留聲機也不太好。”貞之助制止了她們。因此,從那以後悅子就每天玩撲克牌。可是,雪子對玩撲克牌也有意見,她說猩紅熱進入恢復期大量脫痂時,最容易傳染。悅子正處在這個時期,必須特別注意,玩撲克牌有傳染給對方的危險。平常總是護士“水戶小姐”和阿春做她的玩伴兒。因爲這護士長得很像松竹電影公司大船製片廠的女演員水戶光子,所以悅子這樣稱呼她。這位護士曾患過猩紅熱,有免疫力。阿春說她即使被傳染上了也不怕,病人喫剩的鯛魚生魚片,別的女傭棄之唯恐不及,她卻認爲是天賜良機,喫得津津有味。最初,由於雪子一再嚴厲訓斥,阿春纔沒敢接近悅子,但是悅子感到寂寞時頻頻讓人去叫她。“水戶小姐”也說用不着那樣擔心,不是那麼容易傳染上的,於是,雪子的訓誡馬上失效了,最近,阿春整天都貓在病室裏。只是玩玩撲克倒也罷了,有時她竟和“水戶小姐”兩人捉住悅子的手腳,興致勃勃地剝那些瘡痂。“小姐,你看!這樣有多少都能剝掉呢!”她一邊嚷着一邊捏着瘡痂的邊緣撕下來,就這樣,悅子身上的瘡皮都讓她們剝乾淨了。她還把這些瘡痂拈起來放在手中,返回正屋的廚房,在那些粗使女傭面前炫耀:“嘿!從小姐身上剝下來這麼多皮!”噁心得她們直起雞皮疙瘩,但是,後來大家司空見慣,也就不怕了。
五月上旬,悅子的病況逐日向愈。不知妙子如何想的,她突然提出最近要到東京去一次。她說:“無論如何我也要去和大姐夫直接談一次,那筆錢的問題不解決我是不甘心的。我決定不出國了,如今也不急着結婚,只是有個小小的計劃,如果能要得到錢的話,我想早點到手,如果大姐夫死活不肯給,我只好另作打算。不用說,這件事我不能使二姐和雪姐爲難,所以,我打算單獨地、心平氣和地交涉,請你們放心。再就是,本來不一定要這個月去,只是考慮到雪姐住在這裏的時候,我住在他們那裏也方便些,所以忽然想到這個月去一趟。我並不想在那樣狹窄的、孩子們吵吵鬧鬧的地方待多久,事情辦完了馬上就回來。我也就想看看戲,但是前不久在這裏剛看過《道成寺》,這個月看不看都無所謂了。”幸子問她去交涉是和誰交涉,所說的計劃是什麼樣的計劃。近來動輒遭到兩位姐姐的反對,妙子也不輕易對幸子講真心話了。她沒有直截了當地回答幸子,只是透露了她準備先找鶴子談,如果問題解決不了,哪怕直接向姐夫把話挑明也在所不辭。至於“計劃”是何物,她仍然不願明說。幸子一再追問,才從她支支吾吾的話語中聽出一點端倪:她好像是得到玉置女士的支持,想開一個小規模的女式西裝店,需要一筆資金。幸子覺得如果是這樣的話,妙子雖是煞費苦心,但她的要求恐怕姐夫不能接受。姐夫至今沒改變初衷,除非是經他認可的正式結婚,否則不肯拿出那筆錢來。況且他那樣強烈地反對妙子成爲職業女性,他會說這樣的計劃簡直是荒腔走板。但是,也不見得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這裏還有一線希望,這微弱的可能性在於妙子直接去同姐夫交涉。因爲姐夫生性膽小怕事,從年輕時起就一直被幸子她們幾個妻妹欺負。儘管他背地裏嘴硬,可當着面腰桿子就直不起來了。只要對他稍微強硬一點,他就會讓步的。所以,如果妙子嚇唬他一下,也不一定沒有結果。妙子肯定是看準了他這個弱點,才抱着一線希望到東京去的。姐夫也許會東藏西躲不讓她逮着,而妙子也不好糊弄,說不定她會橫下心來守着,直到逮着他爲止。
幸子推測,妙子突然在這時提出要到東京去,莫不是算定了幸子和雪子眼下都不可能跟她一塊兒去。這樣想來,幸子又擔心了,妙子口頭上雖說要心平氣和地去交涉,但是,她內心可能抱有不惜與本家斷絕關係的決心去和姐夫談判,正因如此,她纔不願意幸子和雪子跟她一起去吧。即使如此,估計妙子未必會做出那樣偏激的事來,但也不排除情急之下說出什麼過頭的話。如果事情鬧成那樣,說不定姐夫會產生誤解:幸子是想爲難自己才讓妙子一個人到東京來的。妙子到東京要錢,而幸子不跟她一起去,只是盡力表明自己與此無關,不過也可以看作是幸子存心讓姐夫陷入困境,她自己好作壁上觀。姐夫這樣誤解還可勉強忍受,萬一連姐姐也誤以爲幸子不僅不勸阻小妹去東京,反而縱容她來胡言亂語,勢必會怨恨自己,那幸子真是無地自容了。如果將計就計,暫時將悅子託雪子照料,自己也跟着妙子去東京,那就必然會捲入兄妹之間這場圍繞金錢的紛爭中去。而且更令她爲難的是,在這種場合下該支持哪一方呢?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據雪子推測,小妹經營西裝店的計劃,背後顯然有板倉在插手。往壞裏猜測,這不過是向本家要錢的藉口,只要錢到手了,也不見得不會改變計劃。別看小妹那樣子,她也有善良可欺的一面,恐怕已經是對板倉言聽計從,爲他所用了。因此,只要小妹不和板倉分手,還是不把錢給她爲妙。這固然也是一種看法。可是,在幸子看來,妙子那樣興致勃勃地籌劃着,如果自己橫加阻撓而使她失敗了也於心不忍。她雖然不滿妙子不聽忠告而執意要與板倉結合,但是一想起一個青年女子,不想依靠任何人,一心想獨立自主生活的那種勇氣,她也不願站在姐夫一邊欺凌一個弱者。幸子認爲,不管妙子怎樣用那筆錢,總之她是用來作獨立謀生的資金,而且她實際上有運用那筆資金的能力;既然姐夫手中保管着這筆錢,幸子還是希望拿出來給妙子。可是,如果和妙子一同去東京,不管幸子願意與否,勢必會夾在本家與妙子之間,陷於尷尬的處境。說不定幸子還會被姐姐說服,不得不違心地站在本家一邊。幸子不願意這樣做,但是,實話實說,她更沒有勇氣斷然站在妙子一邊和姐姐姐夫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