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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有光將兩手搓兩搓,笑道:“去吧,一定去。我要到屋子裏去一會兒,請你二位等一等。”洪省民道:“你還要回房去作什麼?帽子,馬褂,都在這裏。”萬有光道:“我有一點事情,總要回房去一下子。”洪省民笑道:“你去罷,我想起來了。大概是你身上的錢用完了,你要回房去充足資本了。”萬有光對這句話也不怎樣去反駁,笑嘻嘻的走了。約莫有五分鐘之久,他還不見來。洪省民等得有點急了,跳着腳道:“這是怎樣回事呢?夜深了,還要這樣滿不在乎的慢慢出去,那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呢?老柏,你去催他一催罷。”柏正修只一拉房門,卻見萬有光站在門外笑着,只看他臉上煥然一新,原來將鬍子颳了個淨光,頭髮也梳着油滑向後一把光,一根不亂。洪省民笑着點了點頭道:“還有什麼事嗎?現在我們似乎該去了。要不然,回來未免嫌晚。”萬有光道:“正修去不去呢?你是不大讚成她的呀。”柏正修道:“你們都去快活,把我一個人丟在旅館裏受寂寞,也有些不合天理人情吧?”說着話,大家一陣笑,加上衣帽就出旅館來。他們三人除了洪省民有因公而坐的汽車外,萬有光也包有汽車的,不過這樣夜深,將汽車放在歌女寄寓的旅館門口,卻是容易引人注目的。所以三個人走出旅館之後,都不坐汽車,只各僱了一輛人力車,直向桃枝住的垂楊旅社來。
到了旅社門口,也不要車伕說價,馬上掏出了幾個角子胡亂塞在車伕手裏,大家抽身就向裏走。車伕喊道:“先生,不行不行,這銀角子有假的。”洪省民因車伕大叫,只得走了回來,輕輕喝道:“你胡說!分明是你把好的掉下去了,要拿假的來換好的。”車伕道:“不能夠,我們不會做那虧心事。兩角錢,在你先生不算什麼,我們拉車的,喫不起這大的虧。”萬有光柏正修都走回來了,忙問是什麼事,洪省民道:“三部車子,我給了六角錢,也不少了。這個混帳東西,等我們掉過身去了,他就叫了起來說是假的,分明是他把好的拿下去了,又要把假的來換。實在可惡,實在可惡!”萬有光道:“唉!就換一隻角子給他算了。”柏正修道:“我也上過好幾回當,他們這種做法,實在可惡。”萬有光一回頭,見旅館裏有人走出來,便在身上掏錢。那車伕看見便叫道:“先生,出來玩,哪裏不花錢,茶樓上多點一個戲,我們要不了哇。”旁邊那兩個車伕聽到,有一個道:“呵!好面孔,你也想先生點你的戲?”兩個人都笑起來。萬有光實在也怕他們的聲音驚動了大家,只得趕快拿了兩角錢,塞到車伕手裏,將洪柏二人一手拉一個,就向裏走。
走進了一重門,他才道:“省民,你上前罷,這裏我是不熟的。”洪省民依着話上前兩步,走到桃枝屋子外面,房門未關,光亮之處現出白布門簾子來。洪省民不敢冒昧的掀開門簾子,先向着屋子裏輕輕的叫了一聲李老闆,連忙進前一步,側着臉靠門簾一聽。正在他這一側臉之時,桃枝正一掀門簾迎了出來,這門簾一拂,打在洪省民眼睛上,哎呀了一聲。桃枝笑道:“呵喲!是洪主任,碰到了沒有?”他揉着眼睛,一見桃枝笑吟吟的站在這裏,便道:“沒事沒事,我們接到了你的御旨,片刻不敢停留,馬上就來了。”萬有光和柏正修就齊齊的向她鞠了一個躬。桃枝將門簾子向旁邊一撐,笑着一彎腰道:“萬先生,柏先生,請進來罷。”萬有光早將帽子取在手裏,和她點一點頭,然後退後一步,讓柏正修和洪省民上前,自己纔跟了進來。
桃枝這屋子,也不分客室與臥室,客一進來,隨便在茶几邊,梳頭桌邊,軟椅上,分別的坐下了。桃枝先進着洪省民和柏正修的茶,然後才倒一杯茶到萬有光面前去。洪省民道:“李老闆,你這茶,進得有點分別嗎?怎麼把萬先生的放在最後呢?照說,我們是熟朋友,還是對生朋友客氣一點的爲是呀。”桃枝坐在她自己牀上,向大家點點頭,明亮的眼睛一轉,微笑道:“這是有點分別的。其實也並不是我心裏有分別,我也是從眼裏分出來的。因爲萬先生走進來的時候,退了一步讓洪先生柏先生向前走,好像他是熟人一樣,所以我就順着他的心事,用熟人相待了。”她說着話,孫氏已是忙個不迭,只管向桌子上陳設乾果碟子,和分頭向各人進香菸。洪省民看了這情形,端着茶杯,喝了一小口茶,將嘴脣搭着響了兩下,笑道:“這的確是新泡的茶,李老闆說是煮茗恭候,不是假話!”桃枝笑道:“假話是人人免不了說的,不過煮茗恭候,並不是什麼難做的事。既是可以辦到,我也就犯不上說什麼假話了。”洪省民笑道:“雖然如此說,李老闆爲人,我是知道一點的,這要算是二十四分給面子了。”說着,就向萬有光丟了一個眼色。萬有光看到,不必人家再說什麼,只看桃枝那微波一轉,已覺是愉快萬分。於是由洪省民臉上看起,其次看柏正修,最後就看到了桃枝的臉上來,他的眼睛,也是看一個人,笑得更小了一部分,等了看到桃枝臉上,那眼睛對着光,已經是合成一條縫了。桃枝笑着點了頭道:“洪主任這話,我也不否認,我爲人就是如此。人家待我一尺,我也回敬人家一尺,因爲萬先生對我,也是二十四分的給面子,所以我不能含糊。”說着兩手按了牀上的籐繃子,一閃一閃的顫動,人也就顛了幾下,頭可不動,隻眼珠兩邊轉着望人,很自在的笑了一笑。
洪省民笑道:“萬先生他是銀行的行長,對於物質方面幫點忙,是不在乎的。他在酒館子裏,一聽到你的說話,就覺得你在歌女中,是個鐵中錚錚的分子,所以要出格的捧一捧。據我說,以李老闆今天這樣給面子而論,在萬行長的力量上說,今天點一百個戲,不算多呢!”萬有光笑道:“依你怎樣說呢?”洪省民道:“依我說,你得買一點禮物送一送李老闆,你送多少,她就可以收着多少,比點戲她只有一半受着你的惠,那又好得多了。”萬有光道:“我知道李老闆需要什麼呢?我送來了,她不大合適,也是枉然啦。”洪省民道:“這很容易解決,明天你坐了自己的車子來接李老闆,我們先在一個地方喫飯,然後你和李老闆上街,一路去買東西,李老闆愛什麼……”桃枝笑着兩手同搖着,擺擺頭道:“那不敢當!無論作什麼事,都有個層次,交朋友也是一樣,要到什麼地步說什麼話,我和萬先生總算是初交,明天就要萬先生大大的破費,恐伯有些躐等吧?”說時,揚着臉,眼珠兒轉着向上看天花板。那一種態度,驕是驕極了,媚也就媚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