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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圖亞特第一次聽到這故事時,想到當時他父親獨自一人走在黑夜裏,右面有槍,左面是陌生人,嚇得嘴都閉不上了。可是大人放聲大笑,想的是別的事。“‘黑人免進’在一頭,十字架在另一頭,中間是不受約束的魔鬼。”斯圖亞特沒有弄明白。魔鬼怎麼可能待在十字架附近呢?這兩個標誌有什麼關聯呢?然而,從那時起,他曾經看到過十字架吊在妓女的乳溝中,軍人的十字架綿延幾英里,黑人院落中火上燃燒着十字架,(這是白人種族主義者對黑人施私刑的一種儀式。)職業殺手的上臂文着十字架。他還看見過一輛小汽車的後視鏡上吊着一個十字架,滿滿一車的白人侮辱着魯比的小姑娘。不管米斯納牧師想的是什麼,他是錯的。一個十字架比一個支架強不到哪兒去。此時,斯圖亞特用手指捋着鬍子,注意到他的雙胞胎兄弟正在倒換着雙腳,隨時準備抓住他前面的椅背,對米斯納的行爲加以制止。
索恩坐在迪克身邊,聽到了他粗重的喘氣聲,明白了她的錯誤有多嚴重。她剛要觸碰丈夫的手臂,告誡他別站起來,這時米斯納終於垂下了十字架,說出婚禮的開場白。迪克向後靠坐,清了清嗓子,但傷害已經造成了。他們又回到了當初的起點:那時候傑弗遜·弗利特伍德掏出一支槍對準了K.D.;那時候米努斯不得不插進去阻止斯圖亞特和阿諾德之間的推推搡搡;那時候梅布爾沒有給教會烘烤食品義賣會送糕點。由婚訊的宣佈召來的祥和及好意如今全沒了。她家的招待會將是引發問題的又一個由頭,而最麻煩的是,索恩沒有告訴別人,她已經鑄下了邀請康妮和女修道院裏的姑娘們來參加招待會的大錯。由於誤解了事先的警告,她就要主持魯比前所未見的一次最大的混亂場面。她兩個死去的兒子都靠在開爾文冷藏箱上,剝着西班牙花生的殼。“水池裏是什麼東西?”伊斯塔問她。她瞅了一眼,看見了羽毛——色彩鮮亮,但小得像雞毛——在池子裏堆成一堆。她覺得莫名其妙:她並沒有宰殺任何禽類並拔毛,而且也不可能把羽毛扔在那兒啊。“我不知道。”她答道。“你得把它們收起來,媽媽。”斯考特告訴她,“那擱的不是地方,你知道。”他們倆都笑起來,吱嘎吱嘎嚼着花生仁。她回過神來,想不出什麼樣的鳥是那樣的顏色。當成雙成對的兀鷹飛過鎮子上空時,她想那是夢境的含義:無論如何,這段婚姻不會改善什麼。現在她相信她的兩個兒子想告訴她的是別的意思:她淨想顏色了,其實要點在水池。“那擱的不是地方,你知道。”她邀請的那些奇特的“羽族”不屬於她家這棟宅子。
當凱特·戈萊特利終於按下風琴的琴鍵,一對新人轉過身來面對教衆時,索恩哭了。部分原因是看到新娘和新郎強顏歡笑,部分原因是害怕怨恨,如今它已經漫步在去她家的路上了。
人們早已注意到,摩根兄弟倆很少互相交換目光或說些什麼。有人相信,這是因爲他們彼此嫉妒;他們只是看起來觀點一致,內心深處其實相互怨恨,這在小事情上就會表現出來。比如說,在對汽車的看法上:一個極力推崇雪佛蘭,另一個則頑固捍衛奧茲莫比爾。其實,兄弟倆幾乎在每件事上都看法一致,而且不用交談,永遠都有默契。一方就像熟悉另一方的面孔似的熟悉他的想法,只是偶爾才需要用眼神加以肯定。
此時,他們站在迪克家中的不同房間裏,想的卻是同一件事。所幸,米斯納遲到了,米努斯很清醒,普立安得意揚揚,而傑夫則讓斯維蒂佔住了。梅布爾出席婚禮之後,讓她的兒媳去參加招待會。新婚夫婦中規中矩——適當地露出燦爛的笑容,不失禮儀。加里牧師——穩重又快活——是讓一切順利進行的最佳保證。他和他太太莉莉的二重唱是一絕,如果他們能讓音樂開始……
斯圖亞特打開鋼琴蓋,而迪克則在客人中穿行。他走過普立安牧師身邊時,對斯維蒂和傑夫點頭微笑,還在普立安肩頭拍了一下讓他放心。在餐廳,餐桌引來嘖嘖讚歎,但除去兒童還沒人就餐。禮品臺邊的喁喁私語似乎有些緊張和過度。斯圖亞特等在鋼琴旁,他的鐵灰色頭髮和天真的眼睛非常協調。他周圍的孩子像瑪瑙般燦爛;婦女們穿着依舊很新穎的復活節服裝,亮麗而恬靜;男人腳上吱吱作響的新鞋像瓜子一樣閃光。大家都很拘謹,過分彬彬有禮。他想,迪克大概在說服加里夫婦時遇到了麻煩。斯圖亞特去取菸草,不出聲地催促他的雙胞胎兄弟去試試別人——男聲合唱,凱特·戈萊特利——儘快開始演出,不要等到普立安藉機祈禱他們回到戰場上去,或者,老天保佑,傑夫開始唸誦他對退伍軍人管理局的憤懣不平。這麼一來,普立安的下一個目標就該是K.D.了,K.D.是從來沒服過兵役的。斯圖亞特納悶索恩跑哪裏去了。他看見多薇正從新娘的頭髮上摘下面紗,他那雙天真的眼睛又一次欣賞着妻子的身材。不管她穿什麼——禮拜日的盛裝,白色的教堂制服,甚或他的浴袍——她的嬌軀都能使他滿意地微笑。但這時迪克在示意他注意節目,於是斯圖亞特就把欣賞多薇的目光移開,當即看到了他兄弟努力的成果。凱特走到鋼琴跟前,坐了下來。她彎起手指,開始彈奏。先是一陣前奏的顫音,伴隨着友好的咳嗽和預料中的低語。這時西蒙和莉莉·加里來了,哼呀哼的,考慮怎麼開始。他們從三分之一處進入了《親愛的主,牽我手》,一張張笑臉轉向音樂的方向,這時他們聽到了一輛老式凱迪拉克汽車的喇叭聲。
康妮沒有來,但她的房客來了。瑪維斯開着凱迪拉克,吉姬和西尼卡坐在後面,前排乘客座上是個新來的人。她們誰也沒穿參加婚禮的衣裙。她們走出汽車,樣子像是歌舞團的姑娘:粉紅色的短褲,很暴露的上衣,半透明的裙子;塗了眼影的眼睛,沒有抹脣膏;顯而易見地沒穿內衣,沒穿長襪。耶洗別(《舊約· 列王紀》中以色列王亞哈的王妃,以邪惡淫蕩著稱,後指蕩婦或濃妝豔抹的女人。)庫房裏的東西全給洗劫來裝扮胳膊、耳垂、脖頸、腳踝,甚至鼻翼了。瑪維斯和索恩在草地上互相致意,心裏都不舒服。另外兩個女人漫步走進餐廳,打量着餐桌。她們說着“嗨”,還高聲嚷着不知道除了檸檬水和潘趣酒外還有沒有別的喝的。沒有,於是她們就做些幾個年輕人已經做過的事:溜出摩根家的院子,走過安娜·弗拉德的店鋪來到大爐竈跟前。幾個本地姑娘已經在那裏聚過又撤走了,把那塊領地留給了普爾家的男孩:阿波羅、布魯德和赫斯頓。留給了西賴特家的人:小蒂莫西和斯派達。留給了迪斯特里、維因和羅約爾。米努斯也加入了他們一夥,但一直和他說話的傑夫卻沒來。目不暇接的新郎也沒來。音樂響起時,多薇正從羊肉片上颳去肥肉。樂聲中她切了自己的手指,於是嘬着傷口的血,這時奧蒂斯·雷丁尖叫着“噢唔——小姑娘……”蓋過了讚美詩平和的祈求。屋裏、屋外,一直到馬路上,節拍和熱烈的氣氛都是忘乎所以的。
“噢,他們正開心着呢。”普立安牧師身後一個聲音悄悄說。他轉過身來看,卻沒有找出說這句話的人,於是便繼續瞅着窗外。他了解這樣的女人。像孩子似的,總是想着要開心,很投入,可也總需要一點間歇。隨便一抬手,一張五美元的鈔票。有些人諒解或寵愛她們。有些人在被她們攪得不得安寧時只是垂下眼睛一語不發。他和他妻子交換了一下目光,她便點點頭,離開了窗戶。她和他同樣清楚,沉湎於玩樂的成年人是已然開始腐朽的明顯預兆。不用多久,整個國家就會在玩具的浪潮中被沖走,因喧鬧的音樂和空洞的笑聲而辨不出調子。但是不會在這裏。不會在魯比。不會在普立安牧師還健在的時候。
從女修道院來的姑娘們在跳舞,胳膊舉過頭頂甩着,千姿百態地舞動着。她們又笑又叫,只是誰也不看,只看她們自己搖擺的身軀。本地的姑娘們回頭看着,不屑地哼上兩聲。布魯德、阿波羅和斯派達這些長着世故的眼睛、一身肌肉梆硬的農場小夥子,扭擺着身體,還打着響指。赫斯頓唱着歌來伴舞。兩個小女孩騎着自行車路過,她們睜大了眼睛看着這些跳舞的女人。其中一個留着怪異髮式的女人問小女孩能不能借一下車子。後來又有一個也提出了要求。她們沿中央大街騎着車子,根本不管風如何吹動她們的印花長裙或者用力蹬踏板時胸脯如何顯得鼓脹。一個在下坡時把腳架到了車把上。另一個騎在車把上,布魯德則在她身後騎在車座上。還有一個穿着世上最短的粉色短褲,兩臂抱在胸前,坐在一條板凳上。她那樣子像是喝醉了。她們都喝醉了嗎?小夥子們都笑着。
安娜和凱特端着盤子走到索恩花園的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