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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下脖子,把額頭靠在桌沿上。她在想象他的到來。
黃昏時分,車站的燈亮了。在燈光的映照下,他的臉顯得瘦削不堪。附近一定有海岸,憑海鷗的叫聲就能知道。他穿過一團團嘶嘶作響的蒸汽,縱身跳上了火車。他舉手把旅行包放到行李架上,然後一屁股坐到座位上,取出剛買的三明治,打開皺巴巴的包裝紙,把它掰開。他幾乎累得都喫不下東西了。
坐在他旁邊的是一位老年婦女。她正在織一團紅色的東西——一件毛衣。他知道她在織什麼,因爲她告訴了他。如果他允許的話,她會把有關毛衣的一切都告訴他,還有她兒子的事和她孫子的事。她肯定還帶着他們的照片,但他並不想聽她的那種故事。他曾經目睹了那麼多死去的孩子,他不願意再去想他們的事。死去的孩子給他的印象太深了,甚至比女人和老人還要深。他們的樣子總是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裏:惺忪的睡眼、蒼白的小手、松垂的指頭,以及浸透鮮血的破布娃娃。他扭過頭去,凝視着映在夜窗上的自己的臉:兩眼凹陷,披着溼漉漉的頭髮,皮膚黑中帶綠,沾着煤灰。黑漆漆的樹影在他身後急馳而過。
他艱難地跨過老婦人的膝蓋,來到過道上。他站在兩節車廂中間抽起煙來,然後扔掉菸頭,對準車廂的接縫撒了一泡尿。他覺得自己就像剛剛撒下去的尿——進入了虛無縹緲之中。他可以從這裏消失,人們永遠也找不到他。
在依稀可辨的地平線上,有一片沼澤地。他重新回到座位上。車廂裏時而陰冷潮溼,時而悶熱難受;他要麼凍得瑟瑟發抖,要麼熱得大汗淋漓,或者兩者兼有之:他要麼火燒火燎,要麼寒冷徹骨,就像在戀愛中一樣。座位的靠背裏塞着毛拉拉的填料,已經發了黴,靠背像芒刺般蹭着他的臉頰,很不舒服。後來,他終於睡着了,張着嘴,頭歪向一邊,貼着髒兮兮的玻璃。老婦人那織衣針的窸窣聲傳入耳內;下面,車輪沿着鐵軌滾動,發出咣噹咣噹的聲音,彷彿一隻單調的節拍器在反覆地敲個不停。
現在,她想象他在做夢。她在想象他夢見了她,就像她夢見了他一樣。他們倆穿越天空——那天空的顏色猶如淋過雨的青石板;他們張着看不見的翅膀,在希冀和渴望的促使下,向對方飛去,然後又嚇得折了回來。在夢中,他們倆肌膚相親,交纏在一起——這更像是一次碰撞。他們的飛行就這樣結束了。他們落回地面,像犯規的跳傘運動員,又像笨手笨腳、渾身沾滿煤灰的天使;愛情像撕裂的絲綢拖在他們身後。地面上,敵人的炮火向他們迎頭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