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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希利爾當着羅西的面談論她的容貌的時候,她總是帶着微笑一本正經地聽他說;她那蒼白的臉蛋上泛起一片紅暈。大概她開始聽希利爾說起她的美貌的時候,以爲他只是在和她開玩笑;後來等她發現希利爾並不是開玩笑,而且把她畫成泛着銀光的金黃色的時候,她也並沒有受到什麼特別的影響。她只微微覺得有趣,心裏當然高興,又有點兒喫驚,不過她並沒有得意忘形,她覺得希利爾有點兒癲狂,我常感到納悶,不知他們倆之間有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關係。我無法忘記我在黑馬廄鎮上聽到的有關羅西的所有那些傳聞,也忘不了我在牧師公館花園裏所看見的情景;我對她同昆廷·福德和哈里·雷特福德的關係也感到有些疑惑。我常留神觀察他們和她在一起時的表現。她並不是顯得和他們特別親暱,倒像是忠實的朋友的關係;她經常公開地在旁人都聽得見的地方和他們約好出去玩的時間;她望着他們的時候臉上總帶着那種調皮的孩子氣的微笑,那時我才發現她的這種笑容有種神祕的美。有幾次當我們並排坐在歌舞雜耍劇場裏的時候,我看着她的臉;我並不認爲自己愛上了她,我只是喜歡安安靜靜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那淡金黃色的頭髮和淡金黃色的皮膚的感覺。萊昂內爾·希利爾當然說得不錯;奇怪的是,羅西身上的這種金黃的色彩確實給人一種奇異的月光似的感覺。她就像夏天傍晚陽光逐漸從明淨的天空消失時那麼寧靜。她的這種無限安詳的神態一點都不顯得呆板遲鈍,反而跟八月份的陽光底下肯特海岸外那風平浪靜、閃閃發亮的大海一樣充滿生氣。她不禁使我想起有位意大利老作曲家所創作的一首小奏鳴曲,在它那憂傷悽婉的旋律中卻含有優雅活潑的情調,而在輕快起伏的歡樂中卻又迴響着顫抖的嘆息。有時候,她感覺到我在看她,於是轉過頭來,直盯着我的臉看上一會兒。她沒有說話。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記得有一次我到林帕斯路接她出去,女用人告訴我說她還沒有準備好,要我在客廳裏等候。後來她進來了,穿着一身黑絲絨的衣服,頭上戴着一頂插滿鴕鳥毛的闊邊帽(我們那天晚上打算去帕維林戲院,她就是爲此而打扮的),當時她的模樣實在標緻可愛,我一時都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那天的服裝給她平添了一副端莊的神態。她那清純秀麗的容貌(有時候她看上去很像那不勒斯博物館中那座精美的普賽克雕像<sup><small>⑧</small>)在那身莊重的禮服的襯托下顯得特別嫵媚動人。她有一個在我看來非常罕見的特徵:兩隻眼睛下面的皮膚泛出淡淡的青色,顯得像被露水沾溼了一般。有時候我真不相信這種顏色是自然的。有一次我問她是不是在眼睛底下塗了凡士林。塗了凡士林後就會產生這種效果。她笑起來,拿出一塊手帕遞給我。
“你來擦一擦看看有沒有,”她說。
後來有一天晚上,我們從坎特伯雷戲院走回家,我把她送到家門口準備離開,但是在我伸出手來和她告別的時候,她撲哧一笑,把身子探向前來。
“你這個大傻瓜,”她說。
她對着我的嘴親吻起來,那既不是匆匆的一吻,也不是熱烈的一吻。她的嘴脣,她那兩片非常豐滿紅潤的嘴脣在我的嘴脣上停留了好一陣子,使我充分感受到它的形狀,它的溫暖,它的柔軟。後來她從容地把雙脣縮回,默不作聲地推開大門,一閃身走了進去,把我留在外面。我驚訝得不得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我傻呵呵地接受了她的親吻,仍然呆頭呆腦地站在那兒。過了一會兒,我才轉過身去走回我的寓所。我的耳朵裏似乎還聽見羅西的笑聲。她的笑聲並不含有任何輕蔑的或傷害我的感情的意思,相反顯得又坦率又親切,彷彿她這麼笑是因爲她喜歡我。
註釋
① 亨利八世(1491—1547):英國國王,曾先後娶過六個妻子。
② 菲茨赫伯特太太(1756—1837):天主教徒,一七八五年與後來成爲英王喬治四世的威爾士親王祕密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