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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考虑的时间里,托尼瀑谷每天独斟独饮。工作干不下去,孤独陡然变成重负把他压倒,让他苦闷。他想,孤独如同牢狱,只不过以前没有察觉罢了。他以绝望的目光持续望着围拢自己的坚实而冰冷的墙壁。假如她说不想结婚,他很可能就这样死掉。
他找到姑娘,详细说了这番感受。说自己的人生是何等孤独,说迄今为止失却了多少东西,说是她让自己觉察到了这点。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喜欢上了托尼瀑谷这个人,一开始就有好感,而且越见面越喜欢。至于能否称之为爱,她不清楚,但她感觉出他身上有某种美好的东西,心想同这个人结合自己应该能幸福。于是两人结婚了。
托尼瀑谷的人生孤独期画上了句号。早上睁开眼睛就找她,见她睡在身边就舒了口气,见不到她就一阵不安,满房子找来找去。不孤独对于他来说成了不无奇妙的状况——他因不再孤独而陷入一旦重新孤独将如何是好的惶恐之中。他不时想到这点,每次都吓出一身冷汗。这种惶恐在婚后持续了三个多月,但随着对新生活的习惯,随着她突然消失的可能性的渐次减少,惶恐感慢慢淡薄了。他终于放下心来,沉浸在安稳的幸福中。
两人一同去听过一次瀑谷省三郎的演奏。她想知道公公演奏什么音乐。“我们去听的话,你父亲会不会介意呢?”她问。“不至于吧。”他回答。于是两人去了瀑谷省三郎在那里演奏的银座。除了小时候,托尼瀑谷这还是第一次去听父亲的演奏。全都是他小时经常在唱机中听到的曲目。父亲的演奏十分流畅、高雅而又甜美。那并非艺术,但那是一流专业乐手巧妙制作的、足以让听众心旷神怡的音乐。托尼瀑谷一面一杯接一杯喝酒——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一面侧耳倾听。
不料听着听着,音乐中有什么让他窒息,让他坐立不安。他觉得那音乐似乎同其记忆中的父亲往日演奏多少有所区别。那自然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何况是小孩子的耳朵,然而他还是觉得那个区别很重要。或许微乎其微,却又非同小可。他恨不得跳上台抓住父亲手腕问到底那个区别是什么。当然他没有那样做。他一声不响地喝着掺水威士忌,一直听到演奏结束,然后同妻一齐拍手,回家。
没有任何东西给两人的婚姻生活投下阴影。工作上他依然一帆风顺,两人从不吵嘴。经常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一起旅行。虽说她年轻,但作为主妇相当能干,什么事情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家务井井有条,不让丈夫分心。唯有一件事让托尼瀑谷难以释怀,那就是妻买衣服委实买得太多了。一看见衣服,可以说她就完全失去了自控力。刹那间神色一变,甚至语声都不一样了,以致一开始他觉得是不是她身体突然出了毛病。固然婚前他就注意到了这一倾向,而其变本加厉则是在去欧洲新婚旅行期间。途中她大买特买,简直令人目瞪口呆。在米兰和巴黎,她走火入魔般地从早到晚逛时装店。两人哪里也没去看,就连巴黎圣母院和罗浮宫都没去。旅行方面只有关于时装店的记忆。华伦天奴、米索尼、圣罗兰、吉巴希、费拉佳莫、阿玛尼、赛尔蒂、让·弗兰科·菲莱……妻只知道以如醉如痴的眼神一件接一件买个不停,而他则尾随其后一个劲儿付款,真有些担心信用卡磁条会磨光。
返回日本烧也没退,日复一日买个不止。衣服数量急剧增多,不得不定做几个大立柜,还特意做了专门放鞋的多层柜。但还是不够用,只好把一个房间整个改造成衣装室。反正房子大,房间绰绰有余,钱也不成问题,再说妻十分会打扮,只要有新衣服,她就一副乐开怀的样子,所以他决意不抱怨。有什么不好的呢,毕竟世界上没有完人。
可是,在妻的衣服多得一个房间都装不下之后,他到底不安起来。一次妻不在的时候,他数了数衣服件数。依他的计算,就算一天更衣两回,全部穿完也差不多要两年时间。不管怎么说作为数量已多得过分了,必须适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