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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我们各自选择的职业,有些“死亡”在我们的潜意识里是有所准备的。殡葬人会仔细考虑他自己的葬礼,富人考虑的则是一文不名的窘境。监狱里的看守会想到自己有可能身陷囹圄,浪荡子担心的却是阳痿。我听说,一位演员最大的恐惧,就是眼睁睁看着整个剧院里的人走光了,只剩下他自己徒劳地想着忘掉的台词,这情景跟提前看到自己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对公务员来说,死亡就是保护着他的特权之墙轰然倒塌的那一刻,他会发觉自己和其他人一样毫无保障,暴露在公开世界的审视之下,还得像一个不忠的丈夫那样为自己的放荡和遁词付出代价。如果让我实话实说,我在情报界的大多数同事都可以归入下面这个分类:他们最大的恐惧就是某天早晨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的真名没加密码就出现在报纸上,或是听到电台和电视节目里提到了他们,把他们当成了逗乐和嘲笑的对象;最糟糕的是,受到他们自以为在服务的公众的质疑。在他们看来,上了敌方的当,甚至在全世界所有的情报部门中暴露了身份都不算什么,像这样受到公众的审视才是最大的灾难。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无异于死亡。
至于我自己,最可怕的死亡、最大的考验,自从我迈进秘密工作门槛一直在准备着的,就是我现在面临的遭遇:我那并不确定的勇气要遭到酷刑的考验;我在精神和肉体上都要被折磨到无法忍耐的最后极限,知道自己只要说一个字就能阻止死亡的发生——知道我心中正在进行精神与肉体的殊死较量,知道那些对我施加痛苦的人,其实只是我自己心中这场秘密战争的雇佣兵而已。
于是,从感到第一阵令人失去判断力的剧烈疼痛开始,我的反应就是接受现实:喂,我心想,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叫约斯特,你叫什么名字?
你要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仪式。他并没有像电影里的老套情节那样让我坐在桌前,对我说:“快说,不然你就得挨揍。这是你的供认状。签字吧。”他没叫手下把我锁进牢房里,让我熬上几天,等我自己意识到老实交代比逞强更为明智。他们就那么把我从车上拽下来,拖着我走过一栋可能是私宅的房子的大门,进到一个院子里,那地方只有我们几个人的脚印。然后他们只好拖着我走过厚厚的积雪,再让我站直,三个人开始轮流打我,一会打脸,一会打腹股沟和肚子,一会又开始打脸,不过这次用的是胳膊肘或者膝盖。接着,趁着我的腰还没直起来,他们把我踢得在滑溜溜的鹅卵石地面上滚来滚去,就像在踢一只被电得半死的猪,好像都等不及把我弄进房间再动手似的。
后来,一进到房间里,他们就变得更有条理了,仿佛那个空落落的旧房间里仅存的几丝文雅让他们有了一点儿条理的意识。他们开始轮流打我,就像文明人一样,两个抓着我,另一个人上来打,这种换班的方式还挺民主的。只不过轮到耶日上校的第五次或是第五十次的时候,他把我揍得实在太惨也太狠了,我真的死过去了一会儿。等我再苏醒过来,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他坐在一张折叠桌前,胳膊肘撑在桌子上,闷闷不乐地用擦伤了的双手抱着脑袋,好像是宿醉未醒一样。他颇为失望地查看着我在一次次痛打的间隙对他所提问题做出的答复,先抬起头不满地盯着我那变了形的脸,然后又痛苦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仿佛在说生活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帮助我看到光明。这时我才意识到,时间过得比我以为的快得多,也许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也是在这一刻,我觉得当时的情景跟我一直以来的想象有点相似了。折磨我的人舒舒服服地坐在桌旁,以一种专业人士的关切之情认真地研究着我。而我则被四肢分开锁在滚烫的水管上,两只胳膊被铐在黑色的六角手风琴式散热片两旁,散热片的尖角像火红的牙齿一般嵌进我脊背的尾骨处。我的嘴和鼻子都在流血,一只耳朵好像也出血了,衬衫的前襟看起来活像屠夫的围裙。不过流出的血都已经干结了,这会儿也没再继续流,从这一点也能推算出过了多长时间。在格但斯克一座空荡荡的大屋里,你被锁在暖炉上,盯着耶日上校那张小狗崽似的脸,你的鲜血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凝固?
要恨他太难了,何况那时候我的后背灼热难当,也越来越无法去恨这个人。他是我唯一的拯救者。他的脸现在始终对着我。就算他低下头冲着桌子祷告几句,或是站起身点上一根难闻的波兰香烟,在屋里活动活动筋骨,他那郁郁不乐的目光似乎也一直在盯着我,无论他的心思跑到了什么地方。他转过身,宽宽的后背朝着我。我能看到他光秃秃的大脑袋,还有脖子后面的凹窝。但他的那双眼睛——在跟我商量,和我讲道理,有时候甚至像是在恳求我来缓解他的痛苦——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我。我心里的某一部分还真想去帮助他,随着后背上的灼热,这种感觉也变得越来越迫切。因为灼热已经不再是灼热了,而成了纯粹的疼痛,一种无法分割的、彻彻底底的疼痛,并且变得越来越剧烈,就像一张没有上限的量表。它让我觉得,只要能让他感到好受一点,我情愿付出一切——除了我自己。除了我身上把我和他这样的人区分开来的那一部分,靠这个我才能活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用带着波兰口音的英语问我。
“约斯特。”
他得弯下腰才能听见我的声音。“弗朗茨·约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