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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嬸”時代留下來的那幾個流浪漢,住處離這片新搭起的簡易工棚很遠。原來他們不習慣住在這樣的地方,仍然待在用蒲草搭成的那種茅屋中。他們在那裏儘可能地保持了原來的習俗。我找到他們時,他們有點害怕——過去所表現出的那種野性和悠然自得的樣子全然不見。但我確信他們是留下來的土著。我問他們在這個島上住了多長時間?有的說五年,有的說七年。來島上最早的人告訴:他一來這兒就記得有個大閨女,後來就是大夥兒喊的那個“大嬸”。說起“大嬸”和那時的日子,大家都一陣神往。看得出,他們至今懷念那一段歲月。“那時候喲,”那個穿短小紅襖的漢子說,“俺從來用不着發瘋似的做活。‘大嬸’說了,夠喫的算哩,天一黑俺就睡覺,大夥兒和和氣氣,有酒一起喝,有好喫物往一塊兒湊。無論多大的年紀,都是‘大嬸’懷裏的娃兒哩。‘大嬸’對俺多好,從來沒把俺當外人,不論來早來晚,只要入了島就是一家子,喫不愁穿不愁,就是想女人哩。‘大嬸’說:‘一個一個都給我把毛病收起來,慢慢候哩!’咱候了一年又一年,這島上一年裏也來仨倆女人,有的是老太太,有的是十幾歲的小女娃。俺幾個見了就舉着抓鉤往外衝,說:‘搶啊……’大嬸就伸手嚇唬俺。這些女人在島上做菜洗衣,縫縫補補,看上誰跟誰哩……”
另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聽着,突然嗚嗚地哭起來。我去勸阻他,旁邊的都說:“讓他哭吧,哭吧,哭哭好受哩。他是想那一幫子人,過去那班耍友哩。”許久以前,沙堡島上的人朝夕相處,誰什麼脾性都知道,有的已經是十幾年的交情了——大夥兒走時他們沒有跟上,這會兒後悔得要死。
我問:“爲什麼不去找‘大嬸’的人?”
“哪裏找去?他們走了兩年多了,沿着大海灘往西,往南,興許進了山哩。只要是有人煙的地方他們就不會停歇。那一幫子端着鍋子扯着娃兒,抱着雞領着狗,一路摸索着往前走哩,再說俺這夥也沒臉見‘大嬸’哩……”
我問怎麼?
“怎麼?那時‘大嬸’勸俺,說走吧走吧,這個窩廢了。俺怎麼也不聽,捨不得這兒。咱也尋思,反正都是做活喫飯,當地人又能把咱怎麼樣?誰知道如今悔也晚了。”
我讓他們好好想想——有沒有一個紅臉的高個子,一個釀酒師,頭髮有些鬈的人到這兒來過?
他們回憶着,說紅臉白臉的人都來過,“俺這裏什麼人都收留,連盜賊也收留哩。”
我無可奈何,搖着頭聽下去。
“新來那些手不老實的人,到了半夜就要爬起來,摸摸索索想弄些東西。後來他們也就改了這毛病。俺這裏有什麼可偷的?連盛糧食的缸都是泥捏的,到後來他們看實在沒東西可偷,就住下來,老老實實過起日子來了。可也有的一下子戒不掉,手老要發癢,不過偷之前就跟咱講好,說俺這手老要癢哩,到時候俺摸來了你的什麼你再取走——醜話說在前邊啊,生氣惱人可不行啊!就這樣,一個人偷走了俺的一條褲衩,還有一頂帽子,天亮了俺再拿回來……東西倒來換去也怪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