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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聲音都離她很遠,像點點滴滴的一行螞蟻,隔着衣服有時候不覺得,有時候覺得討厭。她能知未來,像死了的人,與活人中間隔着一層,看他們忙忙碌碌,瑣碎得無聊。
但是眼看着他們忙着預備睡覺,對明天那樣確定,她實在受不住。不知道自己怎麼樣,這不是人所能忍受的。目前這一剎那馬上拖長了,成爲永久的,沒有時間性,大鉗子似的夾緊了她,苦痛到極點。他們要拿她怎麼樣?向來姨奶奶們不規矩,是打入冷宮,送到北邊去,不是原籍鄉下,太惹人注目,是北京,生活程度比上海低,家裏現成有房子在那裏,叫看房子的老傭人順便監視着。正太太要是走錯一步路呢?顯然他們從來不。這些人雖然喜歡背後說人家,這話從來沒人敢說。
她並沒有真怎麼樣,但是誰相信?三爺又是個靠得住的人。馬上又都回來了,她怎麼說,他怎麼說,她又怎麼說,她怎麼這樣傻。她的心底下有個小火熬煎着它。喉嚨裏像是嚥下了熱炭。到快天亮的時候,她起來拿桌上的茶壺,就着壺嘴喝了一口。冷茶泡了一夜,非常苦。窗子裏有個大月亮快沉下去了,就在對過一座烏黑的樓房背後,月亮那麼大,就像臉對臉狹路相逢,混沌的紅紅黃黃一張圓臉,在這裏等着她,是末日的太陽。在黑暗中房間似乎小得多。二爺帶着哮喘的呼吸與隔壁的鼾聲,聽上去特別逼近,近得使人喫驚。奶媽帶着孩子跟老鄭睡一間房,今天晚上開着門,就像是同一間房裏的一個角落。兩個女傭的鼾聲略有點參差不齊,使人不由自主期待着一上一落,神經緊張起來。一個落後半步,兩個都時而沙嗄,時而濃厚,咕嘟咕嘟冒着泡沫。然後漸趨低微,偶爾還籲口氣。或是吹聲哨子。聽上去人人今天晚上都過不了這一關。夜長如年,現在正到了最狹窄的一個關口。
格喇一響,跟着一陣沙沙聲。是什麼?她站着不動,聽着。是老鄭在枕上轉側,枕頭裝着綠豆殼,因爲害紅眼睛,綠豆清火的。
她披上兩件衣裳,小心地穿過海上的船艙。黑洞洞的,一隻只鋪位彷彿都是平行排列着。一個個躺在那裏,在黑暗中就光剩這一口氣,每次要再透口氣都費勁,呼嗤呼嗤響,是一把亂麻繃緊在一個什麼架子上,很容易割斷。每一隻咽喉都扯長了橫陳在那裏,是暴露的目標。她自己的喉嚨是一根管子扣着幾隻鐵圈,一節節匝緊了,痠疼得厲害,一定要豎直了端來端去。她轉動後面箱子房的門鈕,一進去先把門關上了再開燈。一開燈,那間大房間立刻闖了上來,在溫暖的黃色燈光裏很安逸。用不着的傢俱,一疊疊的箱子,都齊齊整整挨着牆排列着。
二爺不會看見門頭上小窗戶的光。老媽子門隔着間房,也看不見。她搬了張凳子放在他的舊牀上。壞在牀板太薄,踢翻了凳子咕咚一聲,比地板上更響。門頭上的橫欄最合適,不過那要開着門。另一扇門通向甬道,是鎖着的。她四面看看,想找張牀毯或是麻包鋪在牀上,但是什麼都收起來了。還是寧可快點,不必想得太周到。孩子隨時可以哭起來,吵醒他們。反正要不了一會工夫,她小時候有個鄰居的女人就是上吊死的。她多帶了一條褲帶來,這種結實的白綢子比什麼繩子都牢。能夠當作一件家常的工作來做,彷彿感到一點安慰似的。
上面有灰塵的氣味,也像那張牀一樣,自成一個小房間。
如果她夏天上吊,爲了失竊的事,那是自己表明心跡,但是她知道這些人不會因爲她死了,就看得起她些。他們會說這是小戶人家的女人憊賴,吵架輸了,賭氣乾的事。現在她是不管這些人說什麼了。如果她還有點放不下,至少她這一點可以滿意:叫人看着似乎她生命裏有件黑暗可怕的祕密——說是他也行,反正除了二爺她還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