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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三年前你到上海來看我。你回四川的那一天,我把你送到船上。那樣小的房艙,那樣熱的天氣,把我和三個送行者趕上了岸。我們不曾說什麼話,因爲你早已是淚痕滿面了。我跟你握了手說一聲“路上保重”,正要走上岸去,你卻叫住了我。我問你什麼事,你不答話,卻走進艙去打開箱子。我以爲你一定帶了什麼東西來要交給某某人,卻忘記當面交了,現在要我代你送去。我正在怪你健忘。誰知你卻拿出一張唱片給我,一面抽泣地說:“你拿去唱。”我接到手看,原來是gracieFields唱的sonnyBoy。你知道我喜歡聽它,所以把唱片送給我。然而我知道你也是同樣喜歡聽它的。在平日我一定很高興接受這張唱片,可是這時候,我卻不願意把它從你的手裏奪去。然而我又一想,我已經好多次違抗過你的勸告了,這一次在分別的時候不願意再不聽你的話使你更加傷心。接過了唱片,我並不曾說一句話,我那時的心情是不能夠用語言來表達的。我坐上了划子,黃浦江上的風浪顛簸着我,我看着外灘一帶的燈光,我記起了我是怎樣地送別了那一個人,我的心開始痛着,我的不常哭泣的眼睛裏流下淚水來。我當時何嘗知道這就是我們弟兄的最後一面!如今,唱片在我的書齋裏孤寂地躺了三年以後已經成了“一·二八”的侵略戰爭的犧牲品,那一雙曾經摸過它的手也早已變爲肥料了。
從你的遺書裏我知道你是怎樣地不願意死,你是怎樣地躊躇着。你三次寫了遺書,你又三次毀了它。你是怎樣地留戀着生活,留戀着你所愛的人啊!然而你終於寫了第四次的遺書。從這個也可以知道你的最後的一剎那一定是一場怎樣可怕的生與死的搏鬥。但是你終於死了。
你不願意死,你留戀生活,甚至在第四次的遺書裏,字裏行間也處處透露出來生命的呼聲,就在那個時候你還不自覺地喊着:“我不願意死!”但是你畢竟死了,做了一個完全不必要的犧牲品而死了。你已經是過去的人物了。
然而我是不會死的。我要活下去。我要寫,我要用我的這管筆寫盡我所要寫的。這管筆,你大前年在上海時買來送給我的這管自來水筆,我用它寫了我的《滅亡》以外的那些小說。它會使我時時刻刻都記着你,而且它會使你復活起來,復活起來看我怎樣踏過那一切骸骨前進!
巴金1932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