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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又是安娜自己的筆跡。]
當我把這篇文字唸完時,誰也沒有說話,最後喬治打破了沉默:“寫得不錯。很真誠,有基礎。”這話的含義很籠統。我隨後說:“我記得我自己也有過這樣的幻想。對於他們的歐洲政策,我自己也是那樣看的。”大家突然爆發出一陣令人難堪的哈哈大笑。喬治接着說:“一開始我就知道它是一個諷刺作品——很發人深思,是不是?”
克拉夫說:“我記得在什麼地方讀到過某部作品,譯自俄國三十年代初期——我想是這樣。那故事說的是兩個年輕人來到紅場,他們的拖拉機出了故障。他們不知道怎麼辦纔好。突然,他們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人走了過來。他抽着一個菸斗。“怎麼啦?”他問。“機器壞了,同志,我們不知道毛病到底出在哪裏。”“你們不知道嗎?嗯,這可太糟了!”身材魁梧的人用菸斗指了指機器的某個部件:“你們檢查過那個地方嗎?”兩個年輕人試了試——拖拉機又隆隆地響了起來。他們轉過身來感謝那位陌生人,他這時正眨巴着眼睛慈父般地看着他們。他們恍然大悟:他就是斯大林!但他已經轉過身去,朝他們揮了揮手,踏着堅定的步伐穿過紅場走回克里姆林宮了。”
我們大家又都哈哈大笑起來。喬治說:“那時候就是這麼回事,信不信由你。噢,我得回家了。”
當我們分手時,房間裏充滿了敵意:我們誰都不喜歡誰,這一點大家心裏都明白。
[黃色筆記繼續。]
第三者的影子
女編輯帕特里西婭·勃倫特建議愛拉去巴黎待上一星期。正因爲說話的是帕特里西婭,愛拉的第一反應是即刻予以拒絕。“決不可讓他們擊垮我們。”她早就說過這話,這裏的“他們”指的是男人。總之,帕特里西婭巴不得愛拉加入到被遺棄的女子的行列中來。她這樣做自有她的好意,但也有幸災樂禍的意思。愛拉說,她覺得去巴黎簡直是浪費時間。去法國的原因是她得見一見法國某家類似的雜誌的一位編輯,以便爲英國的讀者買下某個連載故事的版權。可愛拉說,這個故事對沃日拉爾4的婦女來說可能很不錯,但對不列顛的女子來說就未必了。“現在正好是假期。”帕特里西婭說,她的話帶刺兒,因爲她明明知道愛拉拒絕去巴黎另有原因。但幾天以後,愛拉改變了自己的主意。她提醒自己:自保羅離開她以後已有一年多的時間,但她所做的,所說的,所感覺的始終擺脫不了他的影子。她的生活籠罩在一個不可能再回到她的身邊的男人的陰影中。她必須解脫自己。這是一個明智的決定,不存在道德上的制約。她已萬念俱灰。保羅帶走的不僅僅是她的幸福,而且是她的意志。她說她準備去巴黎,就像一個心情惡劣的病人終於同意服藥,但同時又堅持對醫生說:“當然,這對我已沒有任何用處。”
時值四月,巴黎總是那麼風光迷人。愛拉在左岸一家普通的旅舍開了一個房間。那旅舍她以前就住過,還是兩年前和保羅一起去的。她進入客房,爲他留下位置。直到她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爲時才猛然醒悟,她根本就不該上這家旅舍來。但如果離開這裏另找一家,似乎也太麻煩了。天色還沒有黑下來,高高的窗戶底下,巴黎城顯得生機勃勃,到處是蔥綠的樹木和漫步的行人。愛拉磨磨蹭蹭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走出房間,進入一家餐館喫飯。她喫得很倉促,總覺得有些不安全。回旅舍時一路上小心翼翼,目不斜視。然而,還是有兩個好脾性的男子跟她打招呼,但她每次都感到既緊張又惱火,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回到房裏,鎖上門,好像真的有什麼危險似的。她然後在窗邊坐了下來,心裏一邊在想,要是在五年前,她會非常樂意一個人進餐,爲的就是那一份清靜和與人邂逅的可能性。一個人從餐館回來會使她感到愉快,她肯定會跟那兩個男人中的一個喝上一杯咖啡或別的什麼飲料。那以後會發生點什麼事呢?自從認識了保羅,由於顧忌他的妒忌心,她已學會從此再不正眼看別的男人,即使隨便看看也避免。跟他在一起,她好像成了來自某個拉丁國家的足不出戶的家庭婦女。她自以爲這樣做是對保羅的順從,能消除他內心的痛苦;可現在她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愛拉在窗口邊沒精打采地坐了一會兒,觀看着這座漸漸被夜幕所籠罩的繁華城市。她知道本該讓自己到街上走走,強制自己跟別人說說話。她應該允許自己去交友,去賣弄點風情。但她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走下旅舍的樓梯,把鑰匙留在服務檯上,然後溜到街上去;她好像剛剛在淒涼的監獄裏坐過四年的牢,如今剛被告知恢復行動的自由。愛拉上了牀,但睡不着覺,與往常一樣,她只能在思念保羅中進入夢鄉。自從他離開以後,愛拉就再也沒有體驗過一次陰道高潮。她可以讓自己得到外部的快感,用自己的手代替保羅的。但當她作出這樣的舉動時,內心卻在哀悼一個真正的自我的淪喪。她躺在牀上,精神刺激過度,心情緊張不安,身體疲憊不堪,總覺得自己被人騙了。如此思想着,她進一步認清了保羅那個“消極”的自我,那個陽奉陰違的男人。那個真實的男人離她越來越遠。她差不多已記不起他那雙充滿溫情的眼睛,那個幽默而風趣的聲音。她覺得自己就躺在一個象徵失敗的鬼魂身邊,那鬼魂臉上掛着苦澀而自嘲的微笑,即使當她偶爾甦醒過來,出於習慣伸開雙臂讓他把頭擱到自己的胸口上,或者讓自己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時,那鬼魂也是那樣微笑着。然而,當她在夢中見到他時,不管他僞裝成什麼樣子,她總能把他認出來,因爲他的形象是那樣的溫和,那樣的具有男子的氣概。在睡眠中,她始終與自己所愛的保羅在一起,但一覺醒來時,一切又化爲烏有,剩下只有痛苦的記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