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虛的迷惑 想要殺死他們所有人,又爲這個想法而恐懼 (第1/1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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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賽尼亞·佐洛託娃,大學生,二十二歲
第一次是她媽媽單獨來赴約的,她向我坦白:“喀秋莎[1]不想和我一起來。她還勸我說:‘媽媽,有誰真的需要我們?他們只是需要知道我們的感覺;聽我們說些話,並不是需要我們本身,只是因爲他們沒有經歷過這些。’”她緊張不安,沒聊多一會兒就起身想走:“我極力不去想這件事,回憶這些太痛苦了。”不過,她又開始說起來,我都沒辦法打斷她。但更多的時候,她還是沉默不語。我也不知道拿什麼話安慰她。一方面我只能說:“不要激動,平靜一下。”另一方面,我又很想讓她回憶起那可怕的一天:2004年2月6日,在莫斯科河畔線地鐵上,“汽車製造廠”和“巴維列茨”兩站之間發生恐怖事件[2]。地鐵爆炸造成三十九人死亡,一百二十二人受傷入院。
我一次次在痛苦中徘徊,無法解脫。痛苦中包含了一切,有憂鬱也有快樂。有時我相信。痛苦是人與人之間的橋樑,是隱藏的聯繫。但是另一次,我卻在絕望中想,這是無可逾越的鴻溝。
經過兩個小時的交談,我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了幾段話:
成爲犧牲品——這是極大的侮辱,簡直就是恥辱,我不想和任何人談論這件事,我想裝作若無其事,但它畢竟發生了,面對面地發生了。我無時無刻不想流淚。我經常是一個人在街上一邊走一邊哭。有一次,一個陌生男人對我說:“你這麼漂亮,爲什麼要哭呢?”首先,美貌從沒對我的生活有幫助;其次,我覺得這種漂亮的容顏是對我的一種背叛,與我的內心太不一致。
我們有兩個女兒,喀秋莎和達莎。我們生活不富裕,但帶她們去了很多博物館和劇院,讀了很多書。姑娘們小的時候,爸爸給她們講了許多童話故事。我們想把她們從貧窮的生活裏拯救出來,我以爲藝術可以幫助我們,但是並沒有……
在我們家附近,有一個獨居的老女人,經常去教堂。有一天,她叫住我,我以爲她很有同情心,但她竟對我惡狠狠地說:“想一想,爲什麼你和你的孩子們會這樣子?”她憑什麼……憑什麼對我說這些話?我想她會後悔這麼說的,她會後悔的……我沒有欺騙過任何人,我沒有背叛過任何人。我只墮過兩次胎,這是我的兩次罪孽,我知道……所以力所能及的時候,我經常幫助路邊的乞丐,還在冬天給小鳥餵食……
第二次,她們一起來了——母親和女兒。
<h4>母親:</h4>
也許有人認爲他們是英雄?他們有自己的思想,他們死的時候感覺自己很幸福,以爲自己會上天堂。他們不怕死。我對他們一無所知,我知道的只有:“已經安裝了對涉嫌恐怖分子的照相探測儀。”他們老是說,我們就是目標,沒有人向他們解釋過,我女兒其實並不是目標,她有一個沒有她就活不下去的母親,還有個她愛得不得了的兒子。難道能夠去殺一個被愛的人嗎?在我看來這是加倍的罪行。你們可以去打仗,可以進山裏去,在戰場上開槍射擊對方,但爲什麼對我開戰?爲什麼對我女兒開戰?他們殺死和平生活中的我們……(沉默)我都害怕自己,害怕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