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1980年夏天的一頓午餐 (第2/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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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老傅是傅用霖,年齡和我不相上下,還不上四十,大家都習慣稱老傅而很少直呼其名,多是一種敬重和信賴,他的謙和誠懇對熟人和生人都發生着這樣潛在的心理影響。我和他相識在1976年那個在中國歷史不會淡漠的春天。已經復刊出版的《人民文學》雜誌約了8名業餘作者給刊物寫稿,我和老傅就有緣相識了。他不住編輯部安排的旅館,我和他也就只見過兩回面,分手後也沒有書信來往。1978年秋天我從公社(鄉鎮)調到西安郊區文化館,專注於閱讀,既在提升擴展藝術視野,更在反省和涮滌極“左”的思想和極“左”的藝術概念,有整整三個月的時間,完全是自我把握的行爲。到1979年春天,我感到一種表述的慾望強烈起來,便開始寫小說,自然是短篇。正在這時候,我收到老傅的約稿信。這是一封在我的創作歷程中不會泯滅的約稿信,在於它是第一封。
此前在西安的一次文學聚會上,《陝西日報》長我一輩的老編輯呂震嶽當面約稿,我給了他一篇《信任》。這篇6000字的小說隨之被《人民文學》轉載(那時沒有選刊,該雜誌闢有轉載專欄),到1980年初被評爲第二屆全國短篇小說獎。老呂是口頭約稿。我正兒八經接到本省和外埠的第一封約稿信件,是老傅寫給我的,是在中國文學剛剛復興的新時期的背景下,也是在我剛剛擰開鋼筆鋪開稿紙的時候。我得到鼓舞,也獲得自信,不是我投稿待審,而是有人向我約稿了,而且是《北京文學》雜誌的編輯。對於從中學就喜歡寫作喜歡投稿的我來說,這封約稿信是一個標誌性的轉折。我便給老傅寄去了短篇小說《徐家園三老漢》,很快便刊登了。這是新時期開始我寫作並發表的第三個短篇小說。直到劉恆受他之囑到灞橋來的時候,我和他再沒見過面,卻是一種老朋友的感覺了,通信甚至深過交手。
三
我和劉恆說了什麼話,劉恆對我說了什麼話,確已無從記憶。印象裏是他話不多,也不似我後來接觸過的北京人的口才天性。到中午飯時,我就領他去喫牛羊肉泡饃。這肯定是作爲主人的我提議並得到他響應的。在電影院我的住所的馬路對面,有鎮上的供銷社開辦的一家國營食堂,有幾樣炒菜,我嘗過,委實不敢恭維。再就是8分錢的素面條和1毛5的肉麪條。我想有特點的地方風味飯食,在西安當數羊肉泡饃了。經濟政策剛剛鬆動,我在鎮上發現了頭一副賣豆腐腦的挑擔,也過了久違的豆腐腦口癮;緊跟着就是這家牛羊肉泡饃館開張,彌補或者說填充了古鎮飲食許久許久的空缺。這家僅只一間門面的泡饃館開張的炮聲剛落,在古鎮以及周圍鄉村引起的議論曠日持久,波及到一切階層所有職業的男女,肯定與疑惑的爭論互不妥協。這是1980年特有的社會性話題,牽涉到兩種制度和兩條道路的議爭。無論這種議爭怎樣持續,牛羊肉泡饃館的生意卻火爆異常,從早晨開門並撥旺昨夜封閉的火爐,直到天黑良久,食客不僅盈門,而且是排隊編號。呼喊着號碼讓客人領飯的粗音大響,從早到晚響個不停。尤其是午飯時間,一間門面四五張桌子根本無法容納湧湧而來的食客,門外的人行道和上一階土臺的馬路邊上,站着或蹲着的人,都抱着一隻大號粗瓷白碗,喫着同一個師傅從同一只鐵瓢裏用羊肉湯燴煮出來的掰碎了的饃塊。
我領着劉恆走出文化館所在的電影院的敞門,向西一拐就走到熙熙攘攘喫着喊着的一堆人跟前。我早已看慣也習慣了這壯觀的又是奇特的聚喫景象,劉恆肯定是頭一回駕臨並親自目睹,似不可想象也無所適從吧。我早已多回在這裏站着喫或蹲着喫過,便按着看似雜亂無序裏的程序做起,先交錢,再拿七成熟的燒餅,並領取一個標明順序數碼的牌號,自然要申明“普通”或“優質”,有幾毛錢的差價,有兩塊肉的質量差別。我招待遠道而來的貴賓劉恆,自然是肉多湯肥的“優質”。那時候中國人還沒有肥胖的恐懼,還沒有減肥尿糖抽脂刮油等富貴症,還過着拿着肉票想挑肥膘肉還得托熟人走後門的光景。我便和劉恆蹲在街道邊的人行道上,開始掰饃,我告訴他操作要領,饃塊儘量小點,湯汁才能浸得透,味道纔好。對於外來的朋友,我都會告知這些基本的掰饃要領,然而這需得耐心,尤其是初操此法者,手指彆扭,掐也罷掰也罷往往很不熟練。劉恒大約耐着性子掰完了饃,由我交給掌勺的師傅。
我和劉恆就站在街道邊上等待。我估計他此前沒經過這種喫飯的陣勢,此後大概也難得再溫習一回,因爲這景象後來在古鎮灞橋也很快消失了,不是喫午餐的人減少了,而是如雨後春筍般接連開張的私營飯館分解了食客,單是泡饃館就有四五家可供食客比對和選擇;反倒是那些剛剛扔下鐮刀戴上小白帽的鄉村少男少女,站在飯館門口用七成秦腔三成京腔招徠籠絡過往的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