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提示您:看後求收藏(貓撲小說www.mpzw.tw),接着再看更方便。
穿過外白渡橋,匯山路上停泊了幾輛舊汽車。看見衣着摩登樣的人,車主就上來拉生意。這種短途出租車的車主都是猶太難民,幾人合夥買下一輛破車,再偷樑換柱把它修理得返老還童,然後便和黃包車搶起生意來。他們對虹口每一家餐館、酒吧、咖啡館、小客棧——所有猶太難民經營的生意都瞭如指掌,他們介紹每個客人給餐館或客棧,都能從店主那裏得一份微小的抽頭,同時再從乘客手裏賺一筆車費。猶太人和中國人一樣,你把他們種在鋼筋水泥裏,他們都會生根發芽。
那個叫萊茵河咖啡館的店面漆了個新門面,做成了假歐式門面。裏面的顧客一看就是那種一杯咖啡坐一上午的人。他們跟老闆聊糧價,聊正在演出的業餘劇社。當然,聊的最多的,還是留在歐洲的親屬。每個人都留了一些親屬在身後,不知親屬們是否收到上海發去的收入證明了。笑話!不是嗎?納粹要看到他們在上海的收入才肯發護照,才肯給他們出境許可!好像不大放心他們,怕他們到上海溫飽無着落!好像他們到了上海流離失所會讓他們於心不忍!……
難民們把手上的報紙傳來傳去。只買得起一份《紐約時報》,傳到讀爛爲止。他們都在等美國政府心軟,對他們敞開門扉,因此他們關切美國政治經濟金融……所有事物的動向。美國一定會心軟的,你們看,只有美國纔有寬大的胸襟和氣魄,拿出錢給他們一天開兩頓飯。飯不是好飯,但從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美國救助猶太難民基金會”已經開出了幾萬頓飯了!所以他們沒有理由不相信美國將成爲他們的最終寄居地。
我想象坐在我位置上的不是我而是彼得。他會在人們提到美國時心跳異常嗎?肯定會的。對他來說,他和美國只有一張擔保書和一張船票的距離。彼得會不會提醒這些咖啡桌上的難友們,美國已經表現了它的冷酷?一九三七年羅斯福提出接受歐洲的猶太難民,被國會否了。有沒有必要讓這一張張蒼白瘦削的臉夢醒,告訴他們美國對猶太人只比對華人溫和那麼一丁點。美國人編排了多少有關猶太佬的笑話?猶太人求職求學,往往會改掉自己的猶太姓氏。彼得從我這裏聽了足夠的故事,足以告訴他們:歧視和迫害到處都有。迫害別人是有快感的,有巨大快感。“水晶之夜”那死了的九十一個猶太人和碎裂的幾千扇窗玻璃給人們帶來多大快感,簡直不能想象!正如一八六九年火燒唐人街、追殺華人給美國人帶來了快感。
我面前放着一小杯醇香的咖啡,從熱到冷。這麼好的東西沒一個人分享,我寧可不碰它。一個小時過去了,現在進來的人是喫午飯的。是那些生意有了起色,不必靠大食堂救濟餐去喂的人。
這裏能嚐到地道的歐洲甜食。深秋的爛蘋果和梨在猶太店主這裏可是好東西,做成蘋果排和梨排,每一口咀嚼都是一次故里重歸。人們不再像先前的早餐客人那樣繞舌,都靜靜地喫着自己盤子裏的食物,靜靜地重歸故里。我的眼睛始終注視着門口,但那裏沒有出現彼得。
我朝侍應生招一下手。侍應生五十多歲,不會講英文,但端茶送水的動作十分典雅。彼得告訴我,他曾擁有寵物商店,來上海前被迫處死了他所有的寵物。我在餐紙上寫下彼得·寇恩的名字,朝他仰起臉,我眼睛裏的詢問不要語言也看得懂。他看着名字,看了至少有半分鐘,然後不肯定地對我笑笑。我起身告辭這頓漫長的早餐,走到門口,他又從後面趕上來,指着門邊一塊黑板,上面貼滿各種小紙條。大多數是後到達上海的難民找先到的親戚朋友。有一條用英文、德文、希伯來文和意地緒文同時寫道:“我等了你太久。你到這兒找不到我的話,就到天堂來找我吧。”時間是一九三九年十二月,距離此刻有一年了。
我傻瞪着這張紙條,瞪着瞪着,眼淚瞪出來了。某一天我突然看見一張同樣的紙條,下面落款是彼得·寇恩。也許彼得的目光多次瀏覽在這些紙條上,想找到一張他一直在找的,終於找着了,上面是一個女性絹秀的英文:“彼得,我找了你太久,找不到,天堂再見。”那是我的手跡。
這是我的過錯,一去無蹤影。爲了無聊的妒忌心一去不返。爲了跟他那八百年前的戀人爭風喫醋摔門而去,不給他打電話,不給他一點尋找的線索。整個事端是我製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