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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句多麼蠢的話。一旦蠢話出來了,蠢事就不遠了。劉峯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兒大,把不該露的牙齦露了出來。於是就浮現出我最早先發現的那一丁點兒無恥。丁丁覺得這個劉峯跟平時不是一個劉峯,但因爲心不在他身上,也就沒有細究下去。“蕭穗子不在。”她解說這個明擺的現實。
丁丁覺得劉峯那晚不對勁,主要該劉峯那件滌綸襯衫負責。襯衫嶄新,雪白,微微透明,以至於藍色跨欄背心和肉色的胸大肌都朦朧可見。那是挺要命的襯衫,不知爲什麼在那個年代深受基層軍官歡迎,似乎司令部政治部的參謀幹事人人一件,到了週末脫下統一軍服,卻又換上這種統一便服。其實劉峯穿戰士襯衫挺神氣,尤其草綠偏黃那種,束在腰帶裏,以不變應萬變,軍人那種不跟老百姓隨流的灑脫,一派不屑於經營自己的男人氣,那一切都是很爲他平淡的相貌幫忙的。而這花了他半個月工資買來的一身,顯得過分經意,反而把他自己裝扮得又土又俗,讓他一步退回了他老家縣城,退回了那個梆子劇團,用翻跟頭的血汗錢掙出一套自認爲是大城市的時髦。
劉峯說,他是來請蕭穗子去參觀的。參觀什麼?沙發。到哪裏參觀沙發?那次蕭穗子看見他在打沙發,給炊事班馬班長打的,她不相信在馬班長結婚前能打好,兩人還打了賭,所以他現在來請她去參觀,看看誰輸了。當時我夾着保密室取來的文件走在回營房的路上,離揭穿他的謊言只差五分鐘的路程。可是沙發突然引起了林丁丁的興趣。
“你還會做沙發呀?!”丁丁的眼睛發出光芒。離開上海,她只在副司令家見過沙發。“那你不請我參觀參觀?”
林丁丁是會撒嬌的。此刻她跟劉峯是撒嬌的。劉峯從來沒覺得他配接受丁丁的撒嬌,於是靦腆而膽怯地問她是不是真想參觀。丁丁立刻拿起牀上快要鉤完的小檯布就走。雖然還是同一座軍營,但女兵的寒酸家當上已經出現了各種私人裝飾,小檯布將會蓋在丁丁牀腳的兩個帆布箱子上,連肥皂盒大的半導體也有一個專屬的鉤花口袋。
林丁丁跟着劉峯穿過昏暗的院子,在正修建的排球場裏深一腳淺一腳。這個團體的人隔一陣流行一樣事物,這一陣在流行打排球,於是大家做義工修建起排球場來。舞美和道具庫房就在未來的排球場那一邊。進了門,劉峯拉開燈,丁丁看見一地菸頭。“好啊你抽菸!”
女人管男人抽菸之類的事,就是把自己不當外人了。這是丁丁把劉峯往誤會里帶的重要一步。
劉峯馬上辯解,不是他抽的,是炊事班長馬超羣抽的。馬班長看他的沙發一點點成型,看上了癮,煙癮便隨着也上來了。此刻,他鄭重揭開一塊做佈景的帆布。出現在林丁丁眼前的,是一對墨綠和棕色格子的沙發,龐大拙實,跟她在副司令家坐過的一樣龐大、拙實,比那些沙發就稍微好看一點兒。丁丁的天真無邪此刻百分之百地爆發,她一步跳過去,把身體由高處重重摔進沙發。讓她意外的是這沙發如那些首長家的沙發一樣,也把她彈了起來。她於是由衷地說:“劉峯你太棒了!”幾年前,劉峯給她做甜餅,她也這樣由衷地誇過他。直到我們這個天府之國經濟漸漸好轉,西餐館重新開張,食品店裏出現了不憑票購買的糕點,林丁丁才喫膩了劉峯的甜餅。
注意到了吧,劉峯成功地把林丁丁誘進了這個相對封閉的二人空間。舞美庫房兼做車間,跟營房相隔一百多米的距離,距離小排練室最近,但也相隔百八十米,最初將它設在這裏,就是嫌它吵鬧,做佈景和道具不是榔頭就是電鋸,誰都不願和它挨着。一旦進了這裏,關上門,即便林丁丁呼救也未必有人聽得見。
丁丁指指旁邊的沙發,問劉峯怎麼不坐。劉峯說那張沙發是先打出來的,面料繃得不夠好,做完第二張有經驗了,現在想把那隻拆了重繃。丁丁打聽到做這對沙發的花費不過三十多元,上海人對合算交易的真實激動湧上來了,她又說了句好聽的:“劉峯你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