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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希貝姑媽,每次喫完晚飯,把鍋子、盤子收拾進廚房,把剩菜放進冰箱後(博物館參觀者一定要好好看看凱斯金家的那個冰箱,因爲我一直覺得這個冰箱很神奇),會去後屋拿她那個織毛衣用的又大又舊的塑料袋,或者會讓芙頌去拿。因爲這同時是我們去後屋的時間,所以她會對芙頌說:“女兒,出來時帶上我的毛錢袋!”因爲她喜歡一邊看電視一邊織毛線、聊天。儘管內希貝姑媽不反對我們單獨待在後屋,但我認爲因爲她懼怕塔勒克先生,所以爲了不讓我們待得太久她會進來說:“我來拿毛線袋,《秋風》就要開始了,你們不來看嗎?”
我們會去看的。八年時間裏,我在芙頌他們家一定看了上百部的電影和連續劇。儘管我能夠十分清晰地記住和芙頌、他們家有關的各種小細節,即便是最荒唐的東西,但我會在短時間裏完全忘記這些電影、連續劇、節日裏的那些爭論節目(“伊斯坦布爾的攻克在世界歷史上的地位”“突厥主義是什麼?應該是什麼樣的?”“我們如何更好地瞭解阿塔圖爾克?”),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其他成百上千的節目。
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些東西,一段時間過後,多數的我只能記得它們中的某些時刻(這是時間理論家亞里士多德喜歡的一樣東西)。這個“時刻”會和一個畫面結合在一起並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裏。我腦海裏那些難忘畫面中的一半是電視上的圖像,或者只是那個圖像的一個部分。比如,電影裏一個跑上樓梯的美國偵探的鞋子和褲管;攝像師不想拍,卻不知爲什麼進入了畫面的一根老房子的煙囪;一個接吻畫面上的(餐桌上的人會變得很安靜)女人的頭髮和耳朵;在上千個看足球比賽、留着小鬍子的男人中間,一個依偎在父親懷裏的小女孩(大概是家裏沒有別人);坎迪爾之夜<small>36</small>,跪拜在清真寺裏的人羣中一隻穿着襪子的腳;土耳其電影裏背景上的一艘通過海峽的輪船;壞人喫的辣椒塞肉的罐頭盒子。這些東西在我腦子裏會和我斜眼看見的,當時正在看着那個畫面的芙頌臉上的一個細節、她的一個動作連在一起,比如她的嘴角、挑起的眉毛、她握着手的樣子、她不經意地將手上的叉子放到盤子邊上的樣子、她皺着眉頭不耐煩地掐滅香菸的樣子。有時這些畫面就像我們後來想起的夢境那樣,會時常出現在我的腦海裏。爲了能在純真博物館裏展出這些由疑問和圖畫構成的幻想,我跟畫家們說了很多次,但我始終沒能爲自己的那些疑問找到一個完整的答案。芙頌看到那一幕爲什麼會那麼激動?是什麼讓她那麼投入地進入了劇情?我很想去問她這些問題,但凱斯金家人看完電影后的交談,更多是和電影的道德結論有關的,而不是電影對他們的影響。
比如,內希貝姑媽會說:“可恥的傢伙終於得到了懲罰,但我還是可憐那個孩子。”
塔勒克先生會說:“行了,他們壓根就把孩子給忘了。這些傢伙一心只想着錢。芙頌去把電視關掉。”
這些傢伙——電影裏的奇怪歐洲男人,持槍美國歹徒,那個怪異和可恥的家庭,甚至是拍出這部電影的編劇和導演——隨着芙頌按下按鈕,會瞬間進入一個永久的黑洞——就像從浴缸的下水口流出的髒水那樣——消失在屏幕裏。
電視一關掉,塔勒克先生馬上會說:“啊!這下可好了,我們終於擺脫了它們!”
它們,是指電視裏的國產或是外國電影,公開論壇,也可能是知識競賽節目裏自以爲是的主持人和愚蠢的選手!這話會增加我內心的安寧,我會感到似乎他們也發現了我在這裏和他們待在一起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時,我會想在那裏待更長的時間,我明白,自己那麼想不僅僅是因爲和芙頌待在同一個房間,坐在同一張餐桌上的樂趣,也是因爲和凱斯金一家人同處在這個家,這棟樓裏所給予的深切情感。(那裏,是一個博物館參觀者像在時光裏流連那樣漫步的神奇地方。)我希望博物館參觀者們特別記住,我對芙頌的愛情,慢慢地蔓延到了她的整個世界,和她有關的一切,她所有的時刻和物件。
看電視時我感到的那種時間以外的情感,這種把我在八年時間裏對凱斯金家的造訪和我對芙頌的愛情變爲可能的深切安寧,惟一會在看新聞時被破壞。因爲國家正在被拖向一場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