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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她這一說,幸子才注意到客廳裏的收音機正在播放新交響樂團的音樂會,她把從客廳到洗澡間的所有拉門都開一點縫,一邊泡澡一邊聽音樂。還有一次,那是今年八月的某一天,小槌屋綢緞莊的少東家送定做的衣服來了,幸子正在餐廳裏準備下午的茶點,便讓妙子在客廳裏陪他一會兒。幸子在餐廳裏聽到了他倆的談話:
“妹子你這樣肉肉的,穿上單衣褲,褲褲會被別人劃破喲!”小槌屋少東家說。
“褲褲倒不會被劃破,不過,有一大撥人跟在屁股後面呢。”妙子說。
“那一準是這樣。”少東家說着哈哈大笑起來。
幸子聽着感到噁心,她早就注意到了妙子的談吐越來越粗俗,但沒想到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平素,小槌屋少東家在太太、小姐這些主顧面前說話並不是這種腔調,幸子不禁想象,不如說是妙子在什麼地方有失檢點,才使對方說話變得如此輕佻了。恐怕在幸子不知道的場合,妙子和誰都是這樣說下流話吧。說到底,妙子製作偶人,練習舞蹈,學習裁剪,從事多方面的工作,比姐姐們更多接觸社會各階層,相應地也自然最瞭解下情。年齡最小卻最爲通曉人情世故,妙子多少有點自負,動不動把幸子和雪子當小姑娘看待。至今爲止,幸子都只視爲可愛而一笑了之。而這樣一來,幸子也感到不能置之不理了。她認爲自己並不像姐姐那樣古板,也不願意被舊思想束縛,但是,自家姐妹中竟有用這種口吻說話的人,還是令她感到不快。而且,妙子的這種傾向暗示着,似乎有人在背後向她施加特定的影響。想到這裏,幸子覺得板倉的那種開玩笑的口氣,觀察問題的方法,以及言語動作的粗俗勁兒,都和妙子有一脈相通之處。
不過,從另一方面看,在四姐妹中只有妙子成了這麼個異類,也自有其特殊的原因,光責備她本人也不盡合理。四人中她年齡最小,沒充分享受到亡父全盛時代的恩惠。妙子剛上小學時母親就亡故了,她只模模糊糊記得母親的面影。父親是個講排場好奢華的人,也要讓女兒們享受奢侈的生活,但是,唯獨妙子沒有一件使她銘刻在心終生不忘的東西。僅僅大幾歲的雪子還保有許多對父親的回憶,經常說起當時請父親爲她做這做那的。而妙子過於年幼,即使父親爲她做了什麼她也記不清了。哪怕能繼續學習舞蹈也好,但母親逝世一兩年後,連這也停止了。她只記得父親常常說她:“妙子這丫頭臉黑不溜秋的,就數她髒!”因爲她當時還在唸女子中學,胭脂、官粉都不抹,穿的也是不辨男女的服裝,準是個有點邋遢的女孩子。當時,她只盼早點畢業,也像姐姐們那樣穿上盛裝出去風光,到那時,也可以請父親給自己做漂亮的衣裳,但這個願望還沒實現,父親就一命嗚呼了,與此同時蒔岡家的榮華富貴也隨之寂滅,此後不久,就發生了和奧畑之間那樁“新聞事件”。
據雪子看來,之所以發生那件事是因爲妙子得到父母的疼愛最少,而雙親去世後,她和姐夫的關係又很僵,家庭生活毫無樂趣,其結果使她成爲這樣一位多愁善感的問題少女。也許不能由哪個人來承擔責任,總歸是環境的罪過。雪子還說:“論在學校的成績,小妹一點兒也不比我們差,數學成績什麼的不是數她好嗎?”
不過,由於那件事確實給妙子的經歷打上了烙印,使她變得更加乖張了。直到今天,她也沒從本家得到和雪子同等的待遇。姐夫歷來視妙子爲家中的異教徒,儘管同是關係不好,他對雪子還表現出親情,卻把妙子看作刺兒頭,不知不覺,從每月的零花錢到服飾等等都清楚地顯示出了待遇的差別。爲了使雪子隨時可以出嫁,本家在她衣櫃裏塞滿了嫁妝,卻沒給妙子添置什麼昂貴的服飾。妙子現有的一些值錢的東西,基本上不是自己賺錢買的就是二姐買的。當然,本家說妙子既然另有收入,雪子和她享受同等待遇反而不公平。而妙子也說她用錢不困難,多給雪姐就好了。事實上,現在妙子要本家負擔的還不足雪子的一半。雖說妙子每月收入不菲,她一方面儲蓄下來,另一方面添置最新潮的西裝,飾品也極盡奢侈之能事。對於妙子安排之巧妙,幸子每每欽佩不已,該怎樣盤算才能購置那麼多行頭呢?(幸子也曾暗中懷疑,她那些項鍊、戒指說不定來自奧畑金銀製品店的貨架。)四姐妹中唯有妙子深知金錢的來之不易,因爲她痛切地忍受過家道衰落時期的悲慘狀況,在這一點上,在父親全盛時期成長的幸子卻毫無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