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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已將近過了三年。這隻貓已多了三年的壽命。他的情況相當不錯。他的毛色光亮,一隻耳朵微微泛灰,可以稱得上是一隻英俊的老貓。他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他的生活雖然限制重重,但就像那些缺手缺腳的殘疾者一樣,他總是非常謹慎地評估各種風險與可能性,所以他可以適應得非常良好。我父親不幸在戰場上失去了一條腿,我曾在他身上看到過類似的特質。
然而大帥貓十分寂寞。他已經習慣了家裏有一大堆貓的熱鬧生活。他母親生的六隻小貓,在各自找到新家之前,總是成天滿屋子亂轉,到處蹦跳嬉耍,大家一起玩得不亦樂乎。其中有一隻叫做查理的小貓,在家裏多待了一段時間才找到新主人。他是一隻英俊瀟灑的虎斑貓,有着十足的老幺脾氣,而觀察他跟他那性格冷靜、天生愛當老大的哥哥巴奇奇相處在一起的情形,甚至比閱讀一本專門研究手足關係的教科書,還要來得實用。然後是魯夫斯,他病得很重,需要特別的關愛,但他還是野心十足地想要當老大,巴奇奇自然不容他撒野,結果這兩隻公貓索性誰也不理誰,井水不犯河水地各自過活。然而當魯夫斯病逝以後,巴奇奇卻非常思念他,並大聲呼喚他,在屋子、花園裏到處搜尋他的身影。過去常有貓到我們家來玩。其中有一隻貓,我們大約持續餵了他一年左右,因爲他的主人顯然待他不好,所以他比較喜歡待在我們家。後來他不幸被車子碾過,腹腔的器官被壓得移位,擠到了胸腔中,最後出動兩名貓科獸醫和兩位護士,給他動了大手術,纔好不容易保住小命。康復之後,他找到了一個好主人,又多活了五年。另外有隻貓我們戲稱他爲“海盜”,因爲他老是像強盜似的突然闖進屋子。顯然他常捱餓,因爲只要一看到食物,就活像餓死鬼似的,非要喫個精光才肯罷休。巴奇奇過去常坐在一旁,看着他狂吞猛喫。巴奇奇這輩子從來沒捱過餓,完全缺乏喫了上頓沒下頓的危機意識,因此他喫東西相當節制,常常整盤食物連碰都不碰一下,要不然就是剩下一大半。這隻巨大的貓,這隻龐大魁梧的野獸,事實上食量並不大:他的體形主要是來自遺傳,他母親就壯得很。
但現在已沒有貓出入我們家了,他們已不再爬上屋後的紫丁香樹,到我們家裏來玩,在這兒找點兒東西喫,或是找碗水喝了。這些年來,天氣變得越來越溫暖乾燥,逼得貓兒經常得到處找水喝,而我擱在前門階梯上的那碗水,常會有白天被關在家門外的貓兒,或是在外巡行的貓兒過來舔上幾口。現在已不再有貓兒把這兒當成他們自己的家了,整棟房子就只剩下一隻孤零零的跛腿老貓,這不是很奇怪嗎?他們爲何不再像過去一樣,經常在我們家出沒了呢?貓科醫生說,我們家的貓在動過手術之後,最大的威脅來自於其他的貓,因爲他只剩下一隻爪子,根本沒辦法抵擋其他貓兒的攻擊。但他還是非常思念他們。
他走到花園裏,坐在那兒大聲喊叫,喊個不停……他的語氣聽起來跟平常和我們說話時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溫柔甜膩、充滿柔情蜜意的親暱口吻。隔壁家養了一隻年輕母貓,她老愛追捕畫眉和知更鳥,讓她的主人感到十分苦惱。她長得並不美,甚至連好看都談不上,她的皮毛粗粗的,顯得黯淡無光,而且還是一種醜醜的褐色,她有着一身結實的肌肉,顯得十分粗壯剽悍。她既不優雅也不迷人,但她是一名出色的獵人,她撲向獵物的矯健動作,就像蛇一般又快又穩。我們自然覺得她配不上我們家的大帥貓,但他想要跟她做朋友,坐下來大聲喊叫,對着她家的方向叫個不停,但她依然沒有出來,於是他只好笨拙地穿越貓洞,拖着沉重的身軀爬上樓梯。她心裏大概在想,我幹嗎要浪費時間去理那隻老跛貓呀?
有天下午,我站在陽臺上,看到了這樣的情景。我們家貓在花園裏大聲喊叫,而隔壁家的貓穿越籬笆走過來,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她視若無睹地走過他身邊。他發出他在跟我們打招呼時的那種友善的細微叫聲。她繼續往前走,自顧自地穿越另一邊的籬笆。他跟過去,喫力地擠過籬笆上的一道小裂縫。她坐在花園另一邊的一株樺樹下,面對着他,但還是沒拿正眼瞧他。他不敢太放肆,刻意坐在離她好幾步遠的地方。這兩隻貓兒就這樣面對面坐着,似乎在進行某種溝通。然後我們家的貓試着想要碰碰運氣,小心翼翼地走近了幾步。她連忙又挪遠了些。他靠一條前腿和臀部坐下來,穩住身軀。她舔了一下毛。這隻直性子的年輕母貓,完全不懂得如何賣弄風情,她鄙視女性調情的伎倆,跟我們在很久以前養過的灰貓可說是有天壤之別。灰貓不論是面對人類或是公貓,總是喜歡施展她那一套風情萬種、電力十足的調情高招。巴奇奇仍然癡癡地望着她。接着他又開始採取下一步行動。這次他用的是迂迴戰術,他並沒有直接走向她,而是換個方向繞過去,然後再坐下來,但其實又跟她靠近了一些。她毫無反應。他們就這樣坐着,而她不時舔舔毛,左顧右盼,或是伸出一隻爪子,撥弄地上的甲蟲。他輕輕叫了一兩聲,她還是不理他。然後,大約過了十五分鐘以後,她站起身來,從他身邊擦過去,然後坐在他附近,但卻背對着他,望着花園雜草叢生的荒蕪角落。他又用迷人且充滿誘惑力的語調“喵喵”叫了幾聲。她故意慢慢踱向荒蕪的角落,躥進雜草堆中失去了蹤影,只能從那波動起伏的草浪,推斷出她的行蹤。接着她又跳上籬笆,過去巴奇奇常坐在那兒看松鼠、看小鳥,但他現在已經跳不上去了。隨後她就踏入那片新修過的水庫草地,消失在那片寬闊的翠綠平原中。他在後面大聲呼喚她,但過了一會兒,他就垂頭喪氣地緩緩走進屋中,爬上樓梯……家裏那一級又一級的狹長樓梯,對他來說是越來越喫力了。
他必須常常上下樓梯,到花園裏去大小便,而我開始考慮讓他用貓砂盆,卻擔心這隻自尊心超強的貓,會覺得這是一種侮辱。但後來情況越來越明顯,他真的是再也爬不動樓梯了,因此我在家裏準備了一個貓砂盆。有時他還是會想走到外面去,但這會讓他腫脹的肩膀越發疼痛。
每當他排便後,想要撥貓砂蓋住糞便時,在他原本前肩所在的部位,也就是那片光滑黑色毛皮之下的肌肉,就會開始劇烈地收縮抽動。他繼續撥了幾下,回過頭來檢查,然後又再試了一次,那些以往用來移動前腿的肌肉,仍在毫不懈怠地努力工作。他露出一副覺得很沒面子的羞愧表情。他望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說,他真希望我沒注意到這愚蠢的舉動。以後他就乾脆不再撥砂埋糞便了。現在他會花很長的時間靠三條腿穩住身軀,好確定自己的平衡感。
他最喜歡的地方是客廳裏的一張矮沙發,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在那兒走上走下。客廳裏另外還有一張靠近暖氣的矮牀,他常常躺在那兒,用暖氣烤烤他那疼痛的肩膀。以前他總是睡在我的牀上,但我的房間跟客廳之間隔了兩道又窄又陡的階梯,他現在已經沒辦法再爬上來了。我思念他。當我在深夜醒過來時,已不會再發現他躺在我身邊,用他那對閃亮的黃眼珠凝視窗外的夜色,而當我在房間裏走進走出時,也不會再聽到那曾伴隨我度過無數時日的溫柔“喵喵”叫聲。他的叫聲非常豐富多變,有表示歡迎的呼嚕聲和嗚嗚聲,迎接你的欣喜喊叫聲,還有表達某種狀況的細微咕嚕聲,那或許是在謝謝你,但也可能是一種警告:嘿,我在這兒呢,小心點,別碰到我的肩膀。有時他說的話並不是那麼令人愉快。他會在坐在我面前,緊盯着我瞧,然後發出一連串只有一個單音的憤怒的“喵喵”聲。這是一種指控嗎?我不知道。
在他還年輕的時候,有時當我在半夜裏醒過來,會發現他也同樣醒着。他一看到我張開眼睛,就會爬上牀來,躺到我的肩膀上,抱住我的脖子,把他那毛茸茸的臉頰貼到我的臉上,發出小孩子在終於被親愛的人抱起來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滿足的嘆息。而我聽到自己也發出同樣嘆息作爲響應。他依偎在我懷中,不停地打呼嚕,然後就在我的懷抱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