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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
令秧繼續盯着手底下那隻描了一半的蝴蝶,沒有抬頭去看雲巧的臉。她並不是真的冷淡古怪,只不過是自慚形穢。如今,她只消輕輕一轉身,便感覺得出左邊身子那種惡作劇一般的輕盈,然後身體就會如趔趄一樣往右邊重重地一偏,她能從對面人的眼睛裏看見一閃而過的驚異與憐憫。她也討厭那個如不倒翁一般的自己,所以,她只好讓自己看起來不近人情,看起來無動於衷。
“你別總站着。”她並沒有聽見椅子的聲響,因此這麼說。
“站着就好。”雲巧輕輕地翹起嘴角,“我只想問問夫人,夫人爲何這麼恨溦姐兒這個苦命的孩子?”
“你這話是怎麼說的。”令秧笑了,終於仰起臉,她早就知道,會有云巧來向她興師問罪的一天。
“我知道夫人跟溦姐兒不親,這裏頭也有我的不是,溦姐兒剛出生的時候不足月,誰都擔心養不活——夫人那時候剛從鬼門關回來,身子那麼虛,我便把這孩子抱回我屋裏跟當歸養在一處。這麼多年,她喫什麼,喝什麼,穿什麼玩兒什麼病了喫什麼藥,操心的也全都是我。我疼她就像疼當歸一樣,他們小的時候,拌嘴打架了我都要當歸讓着她——因爲我念着她出生不易,念着她是夫人的骨肉。也可能是一直跟着我,她對夫人生疏畏懼些;而夫人更在乎當歸是老爺留下的唯一香火,偏疼當歸一點,都是自然的……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夫人可以真的不顧溦姐兒的死活,如果不是恨她,夫人如何捨得把她往火坑裏推,葬送她的一輩子?”雲巧的手指伸到臉上,惡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她臉上此刻的慘淡,令秧似乎只在老爺病危的時候纔看見過。
令秧感覺一陣寒氣從脊背直衝到臉上,她心裏一凜,脊背立刻挺直了:“你這話從何說起,我還真不明白。咱們家和謝家的婚約定下的時候,人人都覺得這是好事。天災人禍,誰也不能預料。咱們家是什麼人家,這麼大的事情又怎麼能出爾反爾?何況,哪有一家女兒許兩個夫家的道理?你們都說不願意溦姐兒還沒出嫁就已經守寡,可是你看看三姑娘,倒是夫君還活着,她過得比守寡又強到哪裏去了?謝先生不是旁人,把溦姐兒送到謝先生家裏,謝家富甲一方不說,她也會被人家當成親女兒來看待,又保住了名節,這究竟哪裏不好,你倒說與我聽聽?”
“夫人說得句句都對,雲巧人微言輕,一句也反駁不了夫人的道理。可是夫人對溦姐兒這孩子,除了道理,真的就什麼都沒了麼?雲巧想跟夫人理論的,是夫人的心。溦姐兒的心也是夫人給的呀,難道夫人眼裏,除卻名聲跟貞節牌坊,再沒有第二件事了麼?”
一陣哀傷像場狂風那樣,重重地把令秧捲了進去。忍耐它的時候讓她不得已就走了神,聽不清雲巧後面的話究竟說什麼。令秧在心裏嘲諷地對自己笑笑,也許她已經真的笑出來了,笑給雲巧看了:所有的人都有資格來指責她,說她薄情,說她狠心——她知道蕙娘雖然嘴上什麼也不說,但心裏卻站在雲巧這一邊,好像她們都可以裝作不記得溦姐兒這孩子是怎麼來的,好像她們都已經真的忘了這孩子身上揹着她的多少屈辱和恐懼。這說到底其實也只是她一個人的事情,如今,她們都可以事不關己地變成聖人,沒有障礙地心疼那個苦命的孩子,任何一個故事裏總得有個惡人才能叫故事,原來那陷阱就在這兒等着她。
雲巧終於在對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身子略略前傾,感覺她的眼神柔軟地剜了過來:“夫人,不管你怎麼嫌棄溦姐兒,只求你念着一件事。這孩子,她救過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