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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年暮春,警車全城尖叫的時候,丹珏的奇思妙想和胡思亂想又來了,她笑嘻嘻對父親說:“唉,爸爸,假如把全世界的反革命都肅清,再集中起來,建立一個國家,不曉得他們到底會做什麼。”
直到她自己學校裏兩個老師也成了反革命,丹珏才停止了此類奇思妙想。那是兩個教書教得很好的老師,在學校很受學生們尊重,從此丹珏再也不拿反革命說着玩了。
焉識也是作爲被肅清的反革命被捕的。焉識的反革命罪狀沒有具體到“歷史”還是“現行”,大概統統包括。而焉識後來去的地方,就是丹珏奇思妙想想出來的那種“國度”,一車皮一車皮的反革命都被集中到那裏。對於此,也不知丹珏會想些什麼。
手持羽毛球拍的丹珏目送焉識上了警車。父親回過頭看了這個身材修長、一頭捲髮的少女一眼,居然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冒上來:小女兒連愛打球這一點跟父親都那麼相像。
王子來了
我祖父陸焉識的真名隨着那個姓鄧的政委的離去,被徹底遺忘了。新來的犯人只知道他叫老幾。由於鄧政委掏槍恐嚇犯人,導致犯人掉進冰窟窿,受到了行政處分,降級到分場的牧業中隊去放犛牛。牧業中隊是分場最艱苦的中隊,因爲他們必須走牛羊的路,住牛羊的地界,過牛羊的日子。
不過分場犯人的生活待遇依然延續鄧指在職時建立的標準。其中包括犯人一個月必須發到一盆熱水擦澡,剃一次頭。從五月開始,就會有一些參觀勞改農場的團體到來。一旦有重要的參觀團來,總廠就會把他們帶到老幾所在的分場,會從牧業中隊運一批牛羊肉,再讓漁業中隊挑一批二十多歲的湟魚,並且從酒廠調一批白酒,幾桌席就辦開了。參觀團必參觀的地方有犯人體育館,犯人露天影院,犯人伙房,犯人工作場地和作坊。老幾憑經驗知道將要來的參觀團是什麼級別,假如是外賓參觀團,犯人們會提前一個禮拜打掃衛生。
1974年8月2日,犯人們接到打掃衛生的命令。鄧指離開了分場,唯一的變化就是老幾不再幹統計員那份輕鬆活路,回到大組裏跟其他犯人同喫同住,幹同樣的活。體力的重負他能忍受,但他在當統計員時養成的嬌氣習慣卻改不過來了。第一就是解大手。他幹這樁事情所要的條件都沒了:私密空間,寬裕的時間。他的大腸不知所措,亂髮信號或不發信號,終於他徹底地失去了便感。爲此他早點名後,寧可捨去早餐,也要跑進廁所最靠裏的一個茅坑,指望這樣可以有一點私密感,可以一心一意地醞釀便感。早餐時間半小時,假如他半小時之後還完不成作業,隊伍就要出發到湖邊幹活去。出大牆的點名如果沒有他,他會被帶隊幹部誤認爲躲懶曠工。這樣老幾就開始悄悄地忍受便祕。有時他的努力已卓見成效,像石頭一樣硬的排泄物終於露了頭,但聽到出工點名的哨音,他只得站起身,在褲襠裏墊上紙,儘量夾着兩腿走進隊伍,再跟着隊伍走五里路到湖邊。一路上他覺得自己的中下端很像兩片面包夾着一節乾硬的香腸。一年之後,這件難以啓齒的事成了老幾生活中的大事。那個“文革”中進來的“挑動羣衆鬥羣衆的黑手”發現了老幾在暗中受苦,就主動悄悄幫忙。“黑手”說一切都是因爲纖維食品和水分的缺乏,可以試着採一些野菜野草來喫。野菜野草喫下去,還是沒有太大改進,“黑手”又推薦一種瀉藥。老幾到犯人醫生那裏申請喫瀉藥,犯人醫生說老幾:“找死呢?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歲數了!一瀉還不瀉死?!”“黑手”便自己去找犯人醫生,堅決要求喫瀉藥,終於替老幾把藥拿來了。他爲自己變成“挑動犯人鬥醫生的黑手”而驕傲。但喫了一天瀉藥就證明醫生是對的。老幾水瀉了多次之後就躺下了。躺了兩天,他的腸胃死了一樣,隨便他喫什麼喝什麼,肚子裏一點動靜都沒有,一個禮拜都沒有任何動靜。到第七天,他的肚子實在脹得要破了,捧着肚子來到犯人醫生面前。醫生給老幾灌了腸,並告訴他,嚴重腹瀉造成腸內脫水,接下來必然是嚴重便祕。矯枉過正,往往是過得太遠。
這天老幾在犯人體育館重新油漆雙槓、單槓。聽到午飯哨音,希望又來了。午飯是一個小時,他至少有四十分鐘可以蹲茅坑,接着早晨的努力把他的大事情進行到底。老幾匆匆喫完午飯,抓了一把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沙子擦乾淨碗,就直奔廁所。廁所裏已蹲着一個人了,姓胡,是1969年“清理階級隊伍”清出來的“漏網反動教會頭目”。他跟匆匆進來的老幾打了個招呼,見老幾選擇的茅坑在最裏面一格,便蹲着挪到了倒數第二格,老幾的隔壁。“這樣聊天方便。”他說。老幾最怕此刻有誰跟他聊天;他要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大腸尾端,才能完成他的大事情。姓胡的“頭目”自視甚高,覺得犯人裏基本沒人能和他說得上話,都是低層次,只有老幾是他那個層次上的人。因此在任何場合中碰上老幾,他總要高談闊論幾句時事,或者電影(其實也沒有幾個電影可供他談論)。他知道老幾的背景,美國名牌大學的博士,中國名牌大學的教授,等等,因此話題往往宏大抽象,不着邊際。
老幾蹲在那裏,全身往下使勁,非常痛苦地吭哧出一兩聲贊同。他此刻只能贊同,否則還要費口舌解釋自己爲什麼反對,那就更要分散注意力。姓胡的“頭目”終於結束了宏論,大概也是腿蹲麻了,離開了廁所。此刻犯人們都喫完了午飯,三三兩兩地進了廁所。老幾心想,他現在對生活沒有什麼高標準,就是想要個清靜的地方解手。